
1
儒弼雍神父,中等身形,年近五十,于圣器室中为晨祷弥撒准备圣体。忽听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他转过身,见一身影,正顺走廊走来。
清晨这个时刻,教堂里光线黯淡。起初看不清来者。待身影靠近时,认出是一个女孩,年约十四、五,清瘦嶙峋,头面蓬乱,身穿的衣物破旧不堪,更像百衲衣,而非服饰。
儒弼雍神父放下手中的盛酒壶,刚要开口,就看到女孩迈步上圣坛台子。人接着突然踉跄一下,头猛然抬起,眼现惊恐之色,止步不前,犹如噩梦中醒来。神父见她嘴吐白沫,牙关紧咬。人随即又跌撞两步,犹如梁木一般,摔倒在地。
儒弼雍神父此时尚身着平时的黑长袍,见状,立时快步来到女孩身边。但为时已晚。女孩此刻面朝下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从她倒下的姿势看,是脸朝下砸在台阶上。圣坛桌的位置也被移位,可知她在摔倒时头撞到了桌子。
儒弼雍神父跪在女孩身边,轻轻将食指放在她的鼻下。没有呼吸。他轻轻将女孩的头转向一侧,见她下颌紧咬,双眼紧闭。虽不能完全确定,但从迹象看,人已死去。
儒弼雍抬眼看了一下教堂的窗户。天尚未亮。还有几分钟,教徒们就将陆续到达,参加晨祷。圣体还没有准备完,礼拜服也还没有换上。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必须立即将尸体隐藏一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这种事情很难解释,尤其是在目前的情况下。教堂近年来与当地居民和当局关系紧张,绝对无法承受任何潜在的丑闻。
他把尸体拖到圣坛后,然后用桌布盖住, 随后迅速走回屏风后的圣器室,匆忙做完圣器的准备工作,又随后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长白衣,套之于长袍外,随后披上肩带,穿上祭披。
就在此时,他听到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教徒们已经陆续到来了。
2
儒弼雍神父立于圣坛前,双手合掌在身前。“欢迎,我的朋友们。Pax vobiscum!” 他用拉丁文和带着些许口音的中文问候大家,并点头微笑。信徒各自找到座位坐下。
信徒们落座之后,儒弼雍神父低下头,默默祷告:“主啊,请预备我等之心,迎接今天的您。” 信徒们随之低头,默默祈祷,并画十字。又若干祷告之后,神父做当日布道,其詞如下:
“亲爱的兄弟姐妹们,耶稣今天提醒我们:不要为明天担忧,因为明天自有明天的忧虑。今天早晨,让我们将所有的忧虑交托给上帝。凭着祂无限的智慧与爱,即使在试炼中,祂也会为我们预备一切。让我们祈求信心与力量,跟随祂的道路。”
他走到圣坛,开始准备圣品,以事供奉。“主,我们的天主,万物的创造者,您赐给我们粮食,这是您的恩赐……”
“愿天主永受赞美。” 信徒应答。
神父邀众一起祷告:“愿主与你们同在。”
“也与您的心灵同在。” 信徒应答。
“请举心向上。”
“我们全心归向上主。”
接下来儒弼雍神父唱诵《圣哉圣哉圣哉》。会众中之能颂者也随之唱诵。之后神父手举圣体圣爵,全场信徒默默祈祷。又若干段祷文和圣歌后,神父为信徒分发圣体。
“基督的圣体。”
“阿门。”
晨祷弥撒花去大约一个小时。信徒们准备离开时,儒弼雍神父站在圣坛前,作最后的祝福:
“愿全能的天主降福你们,圣父、圣子和圣灵。请平安回去。”
“阿门。感谢天主。” 信徒们回应。
3
最后一位教徒离开后,儒弼雍神父迅速走回圣器室,将圣器和礼拜服收好,然后回到圣坛。
礼拜大厅此刻空无一人,异常安静。尸体须尽快处理。他该怎么办?好一阵子,他精神无法集中。事情来得太突然,太不寻常,以至于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思考,更不用提采取果断行动了。他的第一念头,是此事须得他人协助。谁能帮他呢?他最可信赖的人,是平日里协助他主持教堂日常活动的教友,但此人今天正好不在镇上。他随即又想,即使那位助手在家,把他卷入进来,恐怕也有不当之处。他又想到教堂的杂工,人平时都在教堂小院对面木房里。此人手脚灵巧,又是个很有办法的人。但儒弼雍对本地语言掌握有限,与这个杂工沟通,会有很大困难。
天已大亮。礼拜大厅明亮无比。不可再拖延了。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来,要是那样,就太迟了。他决定将尸体搬到自己的私人住处,暂时存放在那里。没有人会未经允许进入神父的房间。在眼下,这似乎是最安全的选择。
大厅的后门通向连接教堂正门的小走廊。从后门到楼梯只有几步路,如果他能设法上楼,就可以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今天教堂没有客人留宿,二楼就他一个人。
儒弼雍把自己的长袍又紧了紧,随即跪下,把尸体双手抱起。没有想到,女孩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很多。身体依然有些许余温,四肢柔软,犹如熟睡的孩子。他快速穿过走廊,走上楼梯。
进入房间后,他小心翼翼地将女孩的尸体放在自己的床上。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然后瞥了一眼挂在床头墙上的十字架,开始念诵第一个想到的祈祷文:
Kyrie eleison.
Christe eleison.
Kyrie eleison.
Christe eleison.
Kyrie eleison…
他不停的念诵。他的呼吸起初短促而沉重,但这段咒语般的祷告让他逐渐平静下来。虽然心中的不安依然挥之不去,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内疚与困惑交织的感觉依旧在心头萦绕。他现在可以松一口气。
继续祈祷。最后一次画十字后,他睁开眼,将目光转向床上的尸体。房间内光线充足,阳光从前窗洒进来。这是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她。女孩约莫十四、五岁,但具体年龄难以判断;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这显而易见。头发深黑,满是垢腻。面部瘦削,甚至带着几分婴儿般的稚气。她身上的破衣物勉强遮身,看起来不像是她自己的衣服,而更像是别人给的。
所有迹象都表明,她来自一个贫困家庭——如果她还有家庭的话。她也可能是孤儿,就像他每天在镇上见到的那些街头流浪儿童。他又看了一眼她的脸。除了因为癫痫发作时的抽搐而略微歪斜的下颌,她的脸上还带着孩子入睡时的那种宁静表情。
儒弼雍神父闭上双眼,画了个十字,低声祈祷,然后走出房间。尽管他很想留在房间里,当天早晨还有其他的职责在等待着他。
4
在儒弼雍神父房间的正下方,一楼,是教堂为镇上的孩子们开的学堂。当儒弼雍神父进入教室时,学生们已经在等候了。大约有十几个孩子,都是男孩,身穿补丁摞补丁的破旧衣服,看上去与那个死去女孩的穿着无异。他们来自镇上最贫穷的家庭。为了奖励儿童来上课,教堂厨房为他们提供免费午餐,厨房就位于教堂庭院对面的木屋里。
神父以拉丁语祷告开始当天的课: “Benedicamus Domino.”
“Benedicamus Domino.” 孩子们跟随他,把祷告重复一遍。
神父对孩子们说:
“亲爱的孩子们,今天我们将听到迷羊的故事。首先,你们每人要从书中抄写这个故事,抄写完后,你们要轮流朗读它。”
迷羊的比喻 (路加福音15:3–7)
耶稣讲了一个牧羊人的故事。他有一百只羊。有一天,其中一只羊走失了。牧羊人没有留在安全的九十九只羊那里,而是离开它们,去寻找那只走失的羊。当他找到迷羊时,他满心欢喜,把它扛在肩上,带回了家。他召集朋友和邻居,说:“和我一同欢喜吧,因为我找到了我那迷失的羊!”
耶稣解释道:“我告诉你们,一个罪人悔改给上天带来的欢乐,也要比九十九个不悔改的义人更令上天欢喜。”
接近中午时,儒弼雍神父结束了课程。他祈祷道:“Deo gratias,”
“Deo gratias!” 孩子们像回音一样跟他重复。
他随后带领这些男孩穿过庭院,走向教堂厨房,享用他们的午餐。
5
送走孩子们后,儒弼雍神父回到自己的房间,稍作休息。他关上门,画了一个十字,然后走向床边。
女孩的脸上依然是安详的神情。虽然她的面容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早晨他将她带上楼时脸上那一丝血色,此刻完全消失了,她看起来苍白得像一张白纸。他第一次注意到女孩没有穿鞋。她脚上的干泥让他想起镇上未铺过的街道路面,其上的污垢。他稍微转过身看了看她微微蜷曲的双手。指甲里嵌着泥土。他情不自禁:
“我主耶稣,请怜悯她的灵魂。我主耶稣,永生天主之子,请怜悯她的灵魂……”
儒弼雍神父的房间不大。床的对面是他的书桌,书桌上是一个写字斜板,旁边放着几本书:一本《效法基督》、一本拉丁文圣经,还有一本汉语-拉丁语语法。在房间的角落,靠近后窗的地方,是他的个人祭坛,上面是一支蜡烛。祭坛上方挂着一个朴素的十字架,上面仅饰有一个简单的“IHS”标记。这是他的导师赠予他的礼物,也正是这位导师,在他人生刚开始的时候,启发他加入了耶稣会。
祈祷使他稍微平静了一些,但仍不足以让他完全放松。书桌上摆着一封未完成的信,是写给教区的报告,汇报关于洗礼、新教徒和慕道者人数的更新情况。这个报告不能再拖了。他摊开纸张,拿起笔,思绪却又一次飘走了。
这是他在这个岗位上的第十个年头。进展一直很缓慢。新教徒的数量并未显著增加,信徒的规模也依然很小。但尽管如此,他对上帝以及他在这里所做工作的信念从未动摇过。
他听到房间里有轻微的沙沙声——可能是老鼠或者蟑螂。他从书桌旁站起来,转身再次去看女孩的尸体。他曾处理过尸体,可为什么这一具让他如此不安?这里的街头满是像她这样的孩子,他也曾为一些濒死的孩子在家中施行过圣餐礼。那为什么这一次不同?
当天下午,他需要去拜访一位女教徒——她是他刚到任时最早吸纳的教徒之一。这位老妇人病重,最近已无法参加圣餐礼。在离开房间之前,儒弼雍神父站在床边,画了一个十字并低声祈祷。
6
下午早些时候,儒弼雍神父拉开教堂的前门,走到街上。他身穿黑色长袍,肩上斜挎着他的圣布包,里面装着圣饼盒、圣布以及其他一些圣物。他抬头看了看天——阴云密布。初夏已经到来,插秧的季节刚刚结束。早晨的雨水让街道湿滑泥泞。
教堂右侧,街对面,是一位富裕茶商的住宅。左边是一家小店,他偶尔会在那里购买书写材料。
他要拜访的家庭住在北门附近,那是小镇底层居民的聚居区。他的目的地朱家,是他会众中最早加入的一批成员。
据传,这个朱家是南明皇室的一个不知名分支的后裔。1648年,一位德国耶稣会士成功地将南明皇室成员皈依天主教。其时,南明小朝廷正在逃避刚建立不久的满清王朝的穷追猛打。皇帝的祖母受洗时得名 “海伦娜”,皇太后得名 “玛利亚”,皇后得名 “安娜”。也许是因为这个渊源吧,朱家是他在本镇最虔诚的信徒。或许他应该在未完成的教区报告中把这个事给教区提一下,儒弼雍神父边走边想。
到了朱家门口时,其家人已静候多时。祈祷之后,随即领他进入病人所在的房间。神父儒弼雍与病人作了若干交谈,为她送上安慰的话语。之后他起身,从圣布包里取出圣布,铺在一张边桌上,又将其余圣物放置其上。在病人身上以及房间周围洒完圣水,他作了一段短短的圣道礼仪:“主啊,打开我们的心灵,让我们倾听您的圣言,并为其所改变。” 之后诵读《约翰福音》6:51:
“我是从天上降下来的生命之粮……”
他转向病人,为她送上圣体:“基督的圣体。”
最后是祝福:“愿主赐福于你,治愈你,并以祂的圣宠俾汝坚强。”
7
傍晚时分,儒弼雍神父回到教堂。正要上楼,教堂的厨娘看到他,就喊:“神父!”
他停住脚步。厨娘年约五十来岁,守寡多年,一直在教堂做事,大家叫她 “玛丽” ,也就是她的洗礼名。她有风湿,走路艰难,但还是加快步伐,以免让他久等。就是关于一些厨房用品需要补充的事。教友助手外出,只好问神父本人了。
玛丽说话很快,带着浓重的口音,他听得有些吃力,但他还是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就点头同意了她的请求。
回到房间后,儒弼雍神父锁上门,径直走到床边看那女孩。她的脸现在看上去灰白,可能是因为光线的缘故吧。天已经晚了,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很微弱。他轻轻触摸了她的手臂——已经僵硬了。早晨他刚把她带到这里时,身体还是软的。他本想坐下,但最后还是站了很久。
夜幕渐渐降临,房间变得愈发昏暗。他终于坐下,但是面朝女孩的身体,而不是书桌。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脑海一片空白。后来,玛丽上楼来,停在他的房门外,轻轻敲了几下。
“神父,您的晚饭,” 她说。
“放在门口就可以了,” 他回答道。“谢谢你,玛丽。”
他继续这样坐着。当房间几乎完全陷入黑暗时,他转身点燃了书桌上的蜡烛。然后,他穿过房间来到角落里的私人小祭坛,点燃了那里的蜡烛,跪下,开始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来,回到床边。本想跪下,但很快改变了主意。他想仔细看看女孩的脸,真正研究一下她的面容。这种冲动无法解释,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引发的。他从书桌上拿起蜡烛,高举在女孩头上,借着烛光看她,她的脸貌,她的五官。
他想到,自己当初推测她不会超过十五岁,是对的。虽然她的眼窝稍显凹陷,嘴唇的皮肤也紧绷了些,但五官依然完整无损。这里的女子普遍长有这样的面容,与北方的女子差异显著。她的脸狭长,轮廓分明。这种脸貌,在这里的男子中也很常见。
他并未正式研究过体质人类学,也没有在亚洲其他地区从事过如此长期的传教工作。他在巴基斯坦和坎达哈的时间不长。在那之前,教会已经在那里做过不少工作。耶稣会士在16世纪末受莫卧儿皇帝阿克巴大帝的邀请,先是在法塔赫普尔西克里,后来是拉合尔。虽然这个女孩是这里本地人,女孩脸上有一种什么东西,让他想起他在拉塔尔传教的那些日子。
夜晚寂静无声。蜡烛稳稳地燃烧着,烛焰在静止的空气中一动不动。然而,女孩的脸上有一种东西让他无法形容。自加入耶稣会以来,他的生命几乎完全被工作占据,而他的耶稣会同伴几乎都是一些非凡之人——敬业,且激励人心。可在这一刻,女孩的面容却在他心中唤起了某种不同的感受。
她的面容让他想要向内心探寻。似乎要促使他往自己的内心深处探寻。寻找一张与之相似的脸。但那会是谁呢?他入会已近三十年,每日劳作,从未想过个人的东西。他几乎没有想起过自己的母亲。即便偶尔想起,也没有任何温暖或情感上的连接。母亲对他来说就像是别人家墙上挂着的肖像画 —与己无关。他沉吟片刻。没有记忆。想不起任何东西。
他将蜡烛放在床边,低下头,跪了下来。“主啊,我软弱且充满恐惧。此夜的重担,难以承受。”
可怜的孩子!他希望能安慰她,却感到无能为力。他接受的是圣餐的训练,学会的是赞美主的圣歌,能做的是照顾病弱。但死亡——死亡是主的领域。
他凝视女孩的脸。随后将目光移向她瘦小的手臂。他将手放在上面,感到一种奇怪的感觉 ——皮肤柔软得令人惊讶,其下的肌肉却僵硬如石。他轻轻触摸了她的手;那只小手也犹如木石雕成。
他站起来,拿起蜡烛,又最后看了一眼她的脸。当他离开床走向书桌时,他不禁想:是什么让她那天清晨走进礼拜堂?会是饥饿让她来寻找食物,还是为了逃避家人虐待?他完全没有印象见过她——无论是在教堂的礼拜中还是在教堂的学堂里。要是见过,他一定会记住。
他低声祈祷:
“主啊,宽恕我的软弱,让您的慈悲,治愈我所破碎的一切。”
就在此时,巡夜的更夫从街上走过,木梆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寂静。已经是二更了。
若是天主有意,他愿意把尸体留在这里。今夜,明天,再一天,甚至直至永远。但无数的祈祷,他心中依然不稳。不可思议的事,看来无法回避。如果要处理尸体,必须是当夜。教友助手明天就要返回,其他意外的事,也可能发生。
从教堂后院到河边码头不过五百码的距离。教堂有一只船,是教堂杂工用来跑腿和做一些小修理时用的。船晚上总是停泊在码头上。他估计自己最多不到四分钟就可以到达船边。
三更敲过,他起身,从壁橱里取出一条备用床单,铺在尸体旁。他短暂地犹豫了一下,是否应该脱掉女孩破旧的衣服,给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物。但他已多年未曾如此靠近过女性的身体,知道应该,但鼓不起勇气去做。
他开始包裹尸体。边做,边低声祈祷:
“主啊,宽恕我之所为。
愿我此举,不陷我于更深罪孽,
俾其在世之日,得以维护圣工。
赐福这夜色中我所携之魂灵,
赐我予力量,为她安息。”
8
时间已过三更。是时候了。尸体已完全进入尸僵状态,托在手上,感觉比早晨重很多。他走出门时,不小心踢翻了玛丽留在门边的晚餐托盘。一个晚上,他丝毫没有想起来晚餐的事,完全忘了门边的托盘。飞散的饭碗和茶壶发出一阵响亮的碰撞声。他短暂停顿,随后朝楼梯口走去。
院子对面的木屋里没有灯光。玛丽早已睡了。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明月高悬。快速飞动的云,不时挡住月光,让他只好走走停停。不过,他对玛丽的菜园熟如指掌。一出教堂后院,沿途尽是稻田,直通河岸。
教堂的小船停泊在码头上。周围还有十几艘其他的船只。这个码头是沿湖村民来镇上赶集时停船的地方。此刻一片寂静,毫无人声。
儒弼雍神父将尸体搬上船,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系缆,坐下,开始朝湖的方向划去。
月亮时隐时现。左边不远处是小镇在夜幕下的轮廓,映衬在镇后的小山之下。右岸是无际的稻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边。月光下,田里的水面波光粼粼。青蛙声此起彼伏。
尽管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十年,他还是第一次夜晚来到河上,更别提亲自划船了。他看了一眼船上的僵硬包裹。月光下,显得异常惨白。船桨打击水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镇子在沉睡。整个世界都在沉睡。
“主啊,赐予我行事的勇气!”
不久,石桥的拱形轮廓出现在淡淡的月光下。白色石桥的影子,犹如一只巨龟耸起的背部。快到桥边的时候,水流忽然感觉快起来。从桥底过时,他的头离桥墩顶部只有不到几寸。
过了石桥不久,远处湖岸的轮廓逐渐显现。小船开始漂向开阔的水域,毋需用力,船就自己向前滑行。小船穿过湖岸,驶向更远的湖面。
“就是这里吧,” 他自语到。他放下划桨,让小船随意在轻波上摇荡。“天主啊,” 他低声说道,身体在颤抖。
“我软弱且充满恐惧。
是夜的重担,难以承受。
赐我予勇气,遵您旨意,
勿让恐惧背叛我对您的职责。”
船上有一块压舱石,杂工之前留在船上的。他将石头牢牢地系在包裹上。把她抱起,持在手中。
“主啊,这个灵魂托付于您手中。
以您的无限慈悲,宽恕她的罪过,
迎接她进入您天国永恒的光明。
愿她安息,远离尘世的痛苦,
愿您的爱,成为她永恒的家园。
阿门。”
那白色的包裹沉入湖水中,在他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它沉落之前,便已消失。水面没有涟漪泛起,没有任何扰动——湖泊依然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在那一时刻,天上开始飘起细雨。风吹雨斜,悄然落下。他直身坐着,闭着眼睛,仰起脸迎接雨水。细雨沿着他的脖颈滴落,渗入他的长袍。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细雨轻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