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

Berthe Morisot, Reading, 1873

作者小識:我写此文时25 岁。当时手写在七葉白纸上。昨日偶然发现,无限感慨。如今也不记得当时是什么缘由写这篇文字。无任何时间、地点、事件,诡异之甚。今手录于此,未作任何修改。手稿反映出我年轻时的文字习惯,例如把“好像”写成“好象”。抄录版一概保留,未作更改。


每次我注视着他从远处走过,我都对自己说:“你看到任何特殊的,不同寻常的东西了吗?在这个人身上,是否的确有某种东西,使得他与众不同?” 没有。丝毫也没有。他不过是众多人中的一个。与其他人相比,没有哪怕一点点的特别之处。他那样走过去,像所有其他行人一样。他先迈出一条腿,然后才是另一条。当他迈右腿时,你便看到他的左手在前。而在迈左腿时,在身后側则是右手。每当他看到路对面迎着他有人走来,他的步子便以一种你几乎觉察不到的方式渐渐往路一侧移动。这就是说,以这种方式,对面走来的人就只会与他交臂而过,像人们通常相遇时那样,而不是双双撞个满怀。如果说我在他每次走过之后,还常常尾随其后——象影子跟随形体一样——游历数地,那也不是因为我感到在他穿越路径,进出商店,或与更多的人众混在一起时有什么特别之处。不,并不是这样,我知道这一切,象知道任何别的人。当他脸上的肌肉忽然缓慢地开始松弛,一次几乎觉察不出的微笑出现在他的脸上时,呆在此刻我所呆的地方的我早也已预感到了这一切。很长时间以来,我就已熟悉了他的微笑的方式和过程,象熟悉他的步态一样。这微笑意味着某种东西,我知道它蕴含某种意思,尽管那所意味的确切含义,我不甚了了,但我对此并不热心,因为每当他脸庞上开始慢慢现出那微笑时,我甚至就已觉察到那事实上也可以说是我的微笑,是我的微笑。他随着我,或者,我随着他,两个笑容同时出现在他和我的脸颊上。你可以从你自己脸庞上那种特殊的,仿佛悬空般的感觉中感觉到它的来临。那种松弛,惬意,但又带着几丝不安的,微弱但却无可置疑的感觉逐渐弥漫到你的——就是说,他的脸庞上,在他消失好几分钟以后,一直就那样呆在那里,和橱窗玻璃的闪亮、与锡箔纸和玩具兵身上的反光呆在一起。

在那些没有他的白天,——海鸥在远处空中缓慢地飞行,划出没有尽头的,大而圆的圈子。空气轻轻地飘在那里,像羽纱一样,好像随时会轻轻落到地上来,像帷幕徐缓落下一样。在没有他的日子,我有时躺着,深蓝而无底的水在我身后、头顶和四周伸延开去。深绿色的,无底的水。我知道这是睡眠的作用,它们使我失去动作的能力,我能愿望,却无法动弹。我想超出这个深绿色的,倾斜着的世界,我或者化为乌有,或者使用使身体不断身高的办法,象冲出遥远广阔的天空那样,摆脱出绿色的蓝色的世界。令人窒息。那些飘动的阳光。那是些悠长的时光,仿佛自无可纪数的年月以来我便已呆在如今我所呆的地方,而无边的,无穷的时光,还在目所能及的远处等待着我。

有时他来,带着那样一种神情,好像他在注视一样东西,又好象只是直视前方。他的步子与往常一样,神情也与平时无别。你先看到他整个人,然后才是他的脸部。一切都如我所料,一切都那样熟悉,熟悉得令我心中掠过几分猜测,怀疑也许我所见所料者,或者不是事情的全部。但我依旧喜欢这种熟悉的感觉,它们使我昏沉的头脑变得清晰。你可以用你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他的脸庞,愿意多长时间就停流多长时间。但是如果你持续那样做下去,他的脸便失去它的通常的位置,缓慢,但却是变幻不定地从你的视线中逃出去。对于熟悉这种事情的我来说,问题却也显得不那么严重,我可以不断地变换眼睛的角度,从而使自己能随心所欲地追随我的对方。事实上,如果我微微用心,我甚至可以有根据地告诉自己他的眼睛的神情,说出它们在什么时候是和气的,“包含善意的”,而在另些时候,则只不过是“平静的” 而已,明亮,当然了,象他那个年纪的人的眼睛一样。除此之外,你有时也应该注意注意他的双手,它们就呆在他两只胳膊的尽头,当他行走时,那样地摆动着。我总觉得,当我每次注意到他的双手时,我自己的双手也开始微微颤动,它们也以同样的方式摆动者。当他离得很近——这情形并不是常有的——当他离得很近,我甚至还注意到他的眼角下那些细细的,并非衰老的征兆的皱纹,它们在他那湿润的,具有质感的脸部皮肤上划出细细的条纹。在这些时刻,那种他不过与常人一样的信念便在我心中变得愈益坚定,致使我甚至要说,如果他所具有的,竟会不是他现今所具有的这幅人类的容貌,这些人的脸孔上细碎的皱褶,这种人体肌肤的湿润,那我倒是真的要感到奇怪了。的确有那样的时刻,我被从我的期待中唤醒起来,陌生的念头和感受充满心灵,我确也感到奇怪和惊讶,为我自己,或为他。例如有时我便很惊异,他竟然是用双腿象别人那样走过,而不是象鸟儿那样,飞过我所在之处。我对这种念头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当我入睡之时,竟会忘记灭掉灯火。设想他不是走路,而是飞行!那他将不会以他一直出现的方式和神情出现在我所期待之处,我常人的心智和视觉也将无从为自己解释所看到的一切,那将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所发生的全是我无从预料的事情,那将等于要我相信,我如今所视所触的世界,实在该是另一幅情景。但是,这太超乎我的想象,也令我深感不安。不,我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相信他的一切如我所预期。他的行走,他的手势,他的表情。如果他不仅是在行走,而且还如一句成语所言,是步履轻快地走,那我知道;如果他不仅具有一副脸孔所具有的那些或隐或显的表情,那我知道;如果他不仅具有一对眼睛所具有的魅力,那我也知道;我知道他眼中的那种被人恰当地称为“会意”的目光,当他抬起眼来,目光闪过我这个方向,使我看到他眼中的熠熠生气,你甚至会说,双眉下闪烁着的,有时甚至是一对狡黠的目光,而此时的他便是那样一个人。刚要脱口而出的话,被朋友以指压唇的暗示所止,每个字都在那里,你什么也未听见,却未漏掉一个字。

在那些午睡一样的沉静与缓慢与广阔的时刻,有时也会发生令我恐慌的事情,而原因在事后回想起来,却是极简单平常的,而我却沉陷入一种头脑与身躯分离的情况中去,失去了所有动作的能力,仿佛所有的支配我行动的神经,都与做出行为的那些终端切断了一样。我沉入一种不能自拔的境地,而周围的情况却分明地向我的意识——昏沉的意识——表明我应有某种反应,某种绝对必要的动作。情况就是那样,一切秩序都荡然无存,和谐与默契不复存在。那些不经意而降临,而其降临却使人恐慌的事情,也曾经降临到我的头上。

大多数时候,——哪些时候阳光明媚,行人稀少,风与空气都轻轻晃动,或丝丝缕缕地呆在他们经常在的地方,而树木垂下他们长长的叶子——我期待他的到来。如果他没有出现,或没有在通常的钟点出现,我甚至还有些惘然若失。但有些时候,他也使我害怕,而这可能只是因为他改换了一下他头颅的位置,或者是在悠忽间我所瞥见的他的某种眼光,除此之外,他的一切都是我所熟知的,我能预见他们,一如我能预见我大多数的行为。说到他的眼光,我应该承认,我有些惧怕它们。我说是惧怕,这指的并不是他通常指向物或他人的那些眼光,对于这些我并不害怕,事实上我常常还是借助他看人看物时的这些眼神来观察和注意他的。我有时甚为担心,而实是略为恐惧的,是他的与我的一目光相遇的那种目光。当这种事情发生——事实上它们从未发生过,我很小心,从不让自己的眼光与他的相遇——尽管我离他很远,当想象中的我的目光正对上他直射而来的目光时,我还是承受不了。一记重重的锤击轰然落在我的胸口上,使我嗓子发紧,头脑发晕。我无法弄清是什么原因使我如此惧怕与他对视,而对对视的恐惧也阻止我去深想。我只知道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应该疏忽大意,以致若他神情中有何细腻的变化,或当他已经缓缓朝我所在的方向掉转他的投颅,或是竟朝我而来,我竟会至于全然不觉。尽管对这种不愉快的事情的发生心存疑虑,但它却从未阻碍过我对他的一入既往的追随:我留意有关他的一切,他作为一个整体以及作为所有细节的主人。然而我的倾心却也并非出于某种特殊兴趣,而且我在注意他时,也远非全神贯注,尽心尽力。所以,尽管他有若影子,时时浮在我的心上,我的世界中还是布满了别的许多东西,而不仅仅有他。

打天末也不时有习习凉风吹来,仿佛在宣告溽暑的行将消褪和暮色之在即似的。视野中模棱发粘的景物开始显露出他们有细细颗粒表皮的轮廓。惬意的欣快感,犹如水面的爬虫,慢慢弥布你的全身。那些紧贴在你脑顶,苍穹般高不可及的头疼,此刻却仍未减弱或消去。每样东西都带上一种黄昏的味道,犹如它们都是壮年的人,虽然神思敏捷,步履有力,但硬实的外表下已弥散出掩饰不住的衰老的气息。每样东西。包括那个无边的世界,只就在刚才,它还那样高耸云霄,然而却如天空那样的动荡不定。最终我将会连我至今所居之一席之地也丢失掉,与那些步入壮年的人一样,并连同所有我可以称为是属于我的东西,那种窒息人的无边的东西,或别的什么。

总有一天,我会看到他在路途中停留下来,与某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打招呼,用的是我从小熟知的语言,那种我唯一懂得的语言。我会对此感到惊奇吗?也许会的,但也许不会。当我还是个孩子,我曾经非常喜欢一出戏,我每天必到演出的后台側去,为的只是要再次听到尾场的那个片段,仆人的那句每次都会令我大笑不止的话——当他聆听完了那顿嘲弄后,被告知退下时,他张开了他那被冷落已久的嘴巴,——而就在同时,那傲慢的人也张开了他的口,几乎与他同时说出:“仆人退下!” … 我会感到愉快的。不,事实上应该说我会极其愉快的。当我看到他启开他那普通人的嘴唇,说出一句,或者,那句我心中也正与他同时念出的句子。在这种时刻,我感到惊讶的,将不是他竟然没有说出他有能力说出的别的话,或发出一串我所不知的语言的陌生声音,而将是他所确实说出的,正是他所出的这样一个无可置辩的事实。我听到的是那样一个声音,而他说出的恰是那声音。愉快之余,一种遗憾的感觉,或者,一种不满足感也会悄然在我的心底升起,使我本来轻松的心情,凭添几分失望和不安。我自己不是一个神仙,我不会指望自己所说的每句话,都经得住说这种话的每个人来推敲而不见半点不恰当。可是我若是他,我就宁可不是恰好让千万句正确的话语中错误的那一句从嘴边溜走,我就宁愿不使自己刚说出的那句话在人听来是无错可挑。他说得那样恰当,却又让人觉得那竟是不经意间说出的。这未免有些不恭,有些不诚实。但是最后我还是要说,我依旧为自己听到的是已听到的那句话而高兴,为那是一句我处在他那地位也会说出的话而高兴。我并不是想入非非的人,对怪征奇兆,对UFO,对通神显灵没有兴趣,我引以为乐,而且深信不疑的,只不过眼之所见,心之所存者而已。我已经熟悉见到我的行路人,他的神情以及他的声音。如果他的这些行为或声音由于那种奇怪的熟悉感而未能使我餍足的话,它们至少没有使我吃惊和惊慌。

在整个夏天里你都留意到那些轻飘着的轻缓的淡褐色,深蓝和红色的烟霭。你喜欢沿着山边散步。左边远处是蒸腾着光和雾气的海水,而轻烟则混合着发白的阳光和空气升腾在右边遥远处起伏的山峦之间。路边繁茂的青草也由近及远裹着渐重的雾气。只有你的脑子在做此山中之行,你的身躯则早已在昏沉中退居画框之外。我不是缅于梦想的心灵,魂不守舍地游弋荒野也远非我的本性,但我却发现自己走上了这样一条由于某些原因,竟是无可回避的路径,它,连同那些光亮和蓝色的烟霭占满了你意识的全部空间,还在无休止的时刻和无尽头的路径上盘桓之际,一丝不安已掠过我的心灵,但不可抵御的光亮和烟霭却驱使我继续行进,直到一个影子落入我的视线。依稀可辨那是一个人影,但是男是女,是东西一样的人抑或人一样的东西,却令人困窘地不可明辨。但为时不久,既不是由于距离的拉近,也非出于惊慌之余的镇静,我便使自己确信了那无可置疑的事实,那就是说,那远远地从路径上摇曳朝此方而来的人,正是我日所尾随,也是日尾随于我的那个人。

我确实感到惊慌,因为这是一件新情况,一种我从未料到的事情。我受了惊吓,但却还有余力使自己镇静。我想到的第一个念头是赶快离开这里,因为我还有时间,可以跑掉。但我同时又犹豫不决,除开我全身(包括脑子)的那种令人泄气的麻痹不仁之外,我还有另外一种担忧:我怎么能肯定他不会就在我打定主意拔腿跑时同时也从另一个方向拔腿来追赶我?是的,我一直尾随他,熟悉他,而他,至少是就我目前所记得的,从未尾随过我,从未全心全意地观察过我的一言一行。但我怎么能那样肯定,竟会要相信方才所有这些鱼贯经由我的心灵的念头和打算,没有同时也在他的心灵中(如果他也有心灵的话)顺序走过?此外,我从未见过他跑步,也将永远不会有机会来察看他跑步的速度。要和一个你不知道他是否是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跑步的人比赛,实在是有些太冒险了。不论我盘算逃跑这个念头有多长时间,我最终还是没有朝路旁挪动哪怕半步。实际上,我连身都未敢晃动丝毫,怕就在那个时刻,他将处于疑心,拔腿飞奔过来。我必须另想办法,逃出这个困境。是否有这种可能,那就是说,他在经我身旁走过时,事实上并不会掉头过来看我,更不用说猛然间对我施暴了?我知道人们通常是这样做的,他们相对而行,交臂而过,大多数人连对方的眼睛都不会去看一下,更不用说突然做出可怕的事了。也许,正朝我走近的那个人也正是这样一种人。我是那样熟悉他!我甚至都快要相信,当他朝我走近,相向而行,交臂而过时,他的目光将头向远处蒸腾着烟霭的大海,而我呢,则移目于远处那些淡褐色的同样蒸腾着烟霭的山峦,就在那无比悠长的短短的时刻,我与他交臂而过,什么也未发生,每一分钟都如此悠长,仿佛不会有个完结之时似的。我知道他正朝我走近。我还知道,如果此时我抬起双眼,我便随时有可能碰上那目光:顷刻间我便会化为灰烬。但与他的目光相比,他的接近更令我恐惧和沮丧,那真会要了我的命。我事实上已毫无思考的勇气,更不用说有所行为了。我知道事情已成定局,知道在那个刹那间,只会有片龟绿色与紫色,混合着明亮晃动的空气。“一分钟,又一分钟,” 我用连自己也几乎听不见的低声念叨着。

我的大部分时间都过得轻松而愉快。我轻快地移动我的脚步,在路径、桌椅、坐着或站立的人们之间移动。我熟悉移向一颗树木时的感觉,也熟悉移向一个人时心中的感受,我甚至还使自己熟悉了在不同地方移向同一个人或同一片空地的感受,这有如你在不同的水中游泳,有如感觉两种不同的色彩。在我所有这些时光中,大部分是属于他的。如果他有一天未曾出现,我便会感到无比空洞,犹如广阔巨大的蓝天,缺了一只白色的鸟儿的点缀似的。如果他有一天未曾出现,那便是一个无可弥补的缺憾,那就好比一次美好的野餐,样样俱全,唯是遍野找不到一棵树荫。事实上我无法想象这种事会发生。样样事情将会变得无比的漫长和无聊,无边的沉重。那些气泡一样的蓝色将会不断膨胀开去,倾斜也将越来越严重。没有足够的空气呼吸,尽管空气充满四周无边的、正在变长变高的天空。到处是多得厌腻的广阔,烦人的广阔,广阔得甚至不会有一把尖刀来刺穿你的躯体,让血的颗粒滴滴下坠。

如果他有一天开始从此不再出现,一如他迄今为止一直出现那样,这样的念头令我不安。如果他消失了,变得无法辨识,那将会是怎样的情景?我知道那些夜晚,那时我不知他的行踪,他的宿处,白昼的形象全部成了镜子的碎块,各自映出物体的只鳞片爪。我听到无声呓语,发自周围的虚空,可能就是发自我自己的胸腔。我听到自己内心的秘密被大声念出,记忆披露在灯影之下。那些拥被难眠的时刻,声响和光亮充满了你黑暗的脑子。事物都在离你而去,包括你自己的身体。我熟悉这些,但却不熟悉他有可能从此不再出现这种情形。如果他从此消失,我问自己,会不会有某种东西,或者某个人,作为他的替代物而出现在我的世界之中,如果不是在夜晚,那么至少是在白天,在那些悠长的时日之中?如果替代他的,是某个张三,或者李四那又将怎样呢?但我从未留意过这样一个人,事实上我从未留心过任何人:每一天,占据我的双眼的,都是同一个他,他的一言一行。

可以想象的是他遗下的某种与他人的类似之处,某种见到他它我便会想起他的东西,只是我无从确知它究竟是什么。我知道时光在悄然消逝,留下来的时间已经不多,我不会再有很多白昼的色泽和光亮,供我做凭眺之用,那时,空气中的丝丝湿气与颤动的濡热将犹如历经一场静止的雨帘那样,为时间所洗去,仅留下永恒的视野以铺展我无边的视线。

当我走在路上,或在人群之中,我开始留心身旁走过的陌生人,心中怀着寻找这样一个人的虽然模糊,但却热切的愿望。在开始的那些日子,我只是力求在众多的路人中寻找那个可能的替身,那个虽然在其他大多数地方类似一个普通人但实则作为他的顶替的那个无可置疑的人,那个只要短暂的数秒就能令我从他普通的神情举止中刹那间区别出来的人。我的注意力一开始自然是落在那些外表上与他相似的人身上。我逐一地、小心地观察他们。我留心他们的衣服,他们的头发,肤色,当然我也留心他们的脸部,和他们的目光。不能说我一无所获,因为,尽管我没有能及时辨识出那个冒名顶替者,但我却在这些行动中牢固地记住了几种与他最为相关的衣服、颜色、以及形体类型,我知道那类与他所常着者最为类似的衣料和款式,还知道了哪类人常常着哪一类颜色的服装。但是没过多久,这些小小的自我安慰就无影无踪了,不安和沮丧重新出现在我心头。不能明白无误地知道他是这所有人中的哪一个,不能确知他的所在和与我的距离,这令我十分不安,而为了辨识和追随那个人(或他的代替者),我不得不常常与那些事实上极有可能是他的行人挨得很近,只要一想就在我出神察看行人的当儿,那个我日日要寻找的人却可能就紧挨在我身旁,我便手脚冰凉。更糟糕的还是,随着观察之所得越积越多,某些至关重要的区别却开始在我的头脑中失去它们原来具有的差异,变得彼此相似,甚至互相混淆。比如关于他的背影,我原先对它十分熟悉,熟悉到只需眼角匆匆一瞥,我便已知是他的光临。但现在我却再也不能象原先那样毫不迟疑。当我试图盯住某个目标那熟悉的背影,另几个同样熟识、但却又甚为不同的背影也同时试图挤进我视线中来。我必须不断将某一背影与另一在先的背影相较,而同时又将此一背影与另一更为在先的背影相较,以求确定它是否与那背影本身类似,或者,假若我辛运,同一。总之,我所得越多,便越是更远地失去我的目标。这种迟疑不决令我深感焦虑,而更糟糕的还是,我竟然会越来越频繁地做出那样的举动,使自己呆在某一个地方,既不能挪动脚步,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脑子。我呆在一个地方,脑中一片空白。时间在悄然作响中嘀嗒流逝,而我却就那样一直呆着,双腿不能挪动半步。他仍然存在,仍然可能就离我咫尺,然而我却一直那样待下去,心中空洞而惘然,但是却自拔无力。每天我都感觉到他的临近,但每天我都深陷在这种困境中。我目视那些川流而过的行人,那些或者背我而去,或者朝我而来的人,我想喊叫,但却听不到喊声。我想逃离,犹如逃出一个越来越窒息人的空间,但我却钉在那里,让人们远远地,或紧紧地,穿我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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