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


第一

近郊绿线列车驶出栗树山站时,车厢已空了将近一半。你就知道,再过一会,等列车到达半山站时,列车厢里就再没几个乘客了。有些日子,甚至还没到半山,列车就已是人去车空了;那种时候,要是伸头往过道望下去,一直可以看到相邻车厢里一排排空着的座位,随着列车的晃动不断左右摇晃,仿佛冬日里被遗弃的海滩上,无休止的潮汐。

她将头微微转向窗边,心里带着对即将出现的景象的预期。再过不多久,最后一片林地的尽头,半山站周围起伏的丘陵就要铺展在眼前,像一幅荷兰风景画。

车站位于开阔山谷中一片绵延平坦地带的中央。缓缓起伏的地势,让人能够一眼看到与铁路线平行延伸的小山。山坡大多裸露,只零星点缀着低矮的灌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常能看到一种奇异而明亮的光,来自山后,映照在山顶之上,与山坡那仿佛亘古不变的褐色形成鲜明对比,即便列车驶离平原之后,仍盘桓心中,久久不散。

山脊线上那道奇异的光,总在她心中唤起一种莫名的感觉,一种闲愁,一种莫名的渴望。仿佛在召唤她下车。循着那道光翻越群山,去看看山的后边究竟有什么,弄清为什么总那么引人遐想。

她也明白,只要下定决心在这一站下车,这种渴望便可化解,一劳永逸的化解。也不是多大的难事——她每见在这里下车的乘客,下车后直接走过小停车场,登上公交车,没多久,人就在车里,车就在那条柏油路上,车和人顺着山势往上行驶,一直驶进群山之中。

第二

在这个车站上下车的乘客,大多是开私家车来的。车停在车站,人坐绿皮近郊车去城里上班。不开车的,她算是一个。已在这个国家生活好几年了,却始终没有学会如何驾驶汽车,一直都是从车站步行回家。

“开车没有你想的那么难。”她的丈夫时常这样劝她,语气里带着关切,“我们可以再买一辆车。再说了,在这个国家生活,这是每个人都必须具备的一项技能。”

她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也一度被说服,试着去学。但在附近一处空旷的停车场练了几个晚上之后,她还是放弃了,从那以后便一直走路回家。

从火车站到家,步行不到十来分钟。这条路她早已熟悉。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安静的郊区住宅,行走其间总是令人愉快,只是略显安静,甚至有些孤独。

不一会儿,那幢中等大小的房子便映入眼帘。她和丈夫在这个中上阶层社区里已经住了若干年。两年前买下了这栋房子。自那以后,此处的房价格一直在上涨,这是她丈夫常常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然而,每当看到这所房子,她心中总会生出复杂的感受。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房子固然令人安心,但她却说不上喜欢它:一幢孤零零的建筑,被围栏和大片草坪与其他房子隔开,坐落在一个所有房屋看起来都大同小异、几乎见不到什么人的社区里。

搬进来后的第一个秋天,房子四周树木由绿转红、再变成金黄的景象,每次她回家时都会在心里激起一种感觉。然而,这种感觉却奇怪地与“这是她自己居住的地方”这一事实毫无关联。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她便不免感到不安,仿佛她所称之为家的地方,其实只是某个公共公园里的一座建筑,而她不过是被暂时允许住在这里。

或许正因为如此,每当听人在丈夫带她参加的聚会上谈起房子这个话题,她总会感到不自在。女人们一旦开始讨论,她便发现自己几乎无话可说。她无法评论别人刚买下的房子,因为她并不认识多少人;而那些从其他女人口中脱口而出的数字,她也很难复述出来——她并不真正明白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即便她理解了其中的市场含义,她也仍然看不出提及它们的意义何在。

也正因为她对房价、汽车保险节省多少、孩子上学和补习等话题缺乏兴趣——或者说一无所知,而这些恰恰是其他母亲们了如指掌的事情。她丈夫总是对她格外包容。

“这些事你就交给我吧,”他常常这样说,语气里带着温柔的安抚,“你不用为这些操心。”

第三

她经由一位家庭朋友介绍,认识了后来成为她丈夫的这个男人。当时她在中国,刚被一所本地高校录取为研究生。他呢,当时已在美国,在一家大公司做工程师。都是他长途电话联系——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听他说话,她自己不知道说什么。一年多后,他回中国来见她。不到一个月,两人就结了婚。

当她终于见到他人时,感觉没有什么意外。他人和电话里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温和、体贴,又很腻,他一旦开口和你说话,便很难脱身。她自己是话不多的人,也不知道怎么说不字。每次和丈夫讲话,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她的话,不是她的想法,到了最后感觉又都成了她自己的了。他常穿一件粉色衬衫,配乳黄色长裤。好像总是这样。他的衣着仿佛是他人的一部分,与他的性格一样。

他的行事方式都很现实。在追她的时候,他从未引诗论词,没谈政治,从未描绘宏伟的未来蓝图。但他的言谈举止,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能够让她过上安稳舒适的生活,衣食无愁。他对细节也格外讲究:去吃饭的地方都有折扣,她要坐的椅子他要先擦一下。如果他认为她买回来的东西不够理想,毫不犹豫就会自己拿去退换。

“不要想太多,”他总这样安慰她,“这里就是这么办事的。你看——看这张收据,上面不是写着吗:百分之百包满意,不满意全额退款,随时退换,不问理由。”

在许多事情上,他对她也十分宽容,常常容忍一些他平时并不认同的行为。比如在圣诞购物季,当她看到救世军募捐桶前摇铃的妇人,忍不住往桶里放一张五美元钞票。丈夫不高兴,却也不表现出来,脸上只是一种大度的微笑。

在很多方面,她与丈夫正好相反。她在社交场合里听得多,说得少;如果要她选择是居家还是外出——比方说参加聚会或旅游,她总是会选择前者。这种性格,婚后也没有太大改变。外出旅行时,他总是精力充沛、不知疲倦。出去旅游,总听他说:

“既然都来了,又是开车这么远来的,不去看看这个地方太可惜了。再说,我们还有张折扣券可以用。”

而她则只要有机会,就想留在酒店房间里。

“我今天下午不太想出去,”她会说,一边朝他们三岁的孩子点点头,“你们俩去吧。”

独自一人时,她往往就坐在窗前,手肘支在桌上,下巴托在手心里,望着窗外几乎不变的景象——有时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第四

她在城里一家办公室里做有份半职工作,每周两次乘郊区列车进城。

“其实你没必要去上班,”丈夫有时会这样对她说,语气里带着关切与温柔,“我赚的钱已经足够让我们过得很舒服了。”

她感觉丈夫的话没错。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想继续做这份工作。办公室的经理是一位上了年纪却十分和善的先生,特意为她做了安排,让她每周只需进城两次。工作中遇到的每个人几乎都会夸她漂亮。每当听到这些话,她总是羞涩地微笑——刚上班那会,甚至还会脸红。

列车摇晃着前行。她挺直的背部微微倚在座椅靠背上,目光凝视着窗外景色,一幕幕向后滑去。

最近天气一直不错。半山站低地一带的群山上空显得格外明亮;一道淡淡的、泛白的薄雾铺展在山脊之后。坡地上原本深绿的植被已转为褐色,裸露出来的岩土仿佛是刚刚被涂抹在山坡上的颜料。

像往常一样,当那道奇异的光出现在视野中时,她便会想:究竟是什么让这些山顶如此引人入胜。一种想要找到答案的渴望随之而来。那幅山岭的影像,在列车驶离车站之后仍久久停留在她的脑海中,直到她下车、开始步行回家,才慢慢褪隐而去。

今天列车在接近半山时减速,随后停了下来。前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事故,或者供电线路倒塌。从她坐着的位置,可以看到那些熟悉的、沿着山坡路线运行的公交车。如果此刻下车,她或许还能赶上一辆。要是搭上一辆,不用多久,她就能知道山的另一边究竟有什么,这么吸引人了。

坐在过道对面的乘客站起身来,正准备朝出口走去,却在列车停在站台前不远处时停住了脚步。

“又是这种情况。”那人半开玩笑、半无奈地说了一句。两人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目光。

她朝他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不久之后,列车重新启动,几分钟后,缓缓驶入站台。

“还不算太糟。”那人把背包甩到肩上,说道,“一路顺风。”

“再见。”她应声说。

她看着他下车,朝半山的公交站走去。公交车已经在站。她看着他上车,又看着车向山峦上爬升而去。再往上,天际间,她见那些奇异的光芒,来自她一直想去一探究竟的彼方。

第五

布莱顿大道上,最近有几处公寓开始上市。去朋友家聚会,都是在谈论房产。听一人说她家已经买下了一套,别的女宾对此话题也热情很高。

有一天,她丈夫带她开车进城,去看新上市的房子。历史街区、有轨电车线路、街区紧凑而密集、购物便利。似乎这里的空气都在叨叨细语:房价还会涨,房价还会涨。

她心里觉得这些街区和楼房都有些老旧。心情好不起来。也许是灰暗的街景,以及头顶纵横交错的电车电缆,让人又多几分压抑。他们进这栋楼,出那栋楼,看了好几处。她渐渐感到情绪低落。她的丈夫却一直兴致高昂。如果买下这里一套房,他们就在市中心拥有一份房产,又是一项稳定的收入来源,而且管理房产,额外负担并不大——不过是每个房东都会面对的那些日常事务。在他看来,这些事情算不得什么,都是他乐于做的事情。

看完房子,在布莱顿大道上的一家泰国餐馆停下来吃午饭。她点了泰式炒河粉,丈夫点了宽河粉。他说自己饿坏了,要多吃点。选了个靠近餐厅前部的吧台,在高脚凳上坐下。

天气不好。神情疲惫的行人紧靠着橱窗走过,离他们不过几步之遥。每隔一会儿,就有一辆蓝线有轨电车在街上隆隆驶过,铃铛叮咣叮咣一路响。

第六

城郊列车刚刚驶出栗树山站。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身体随着车厢的摇晃而轻微晃动。今天比平时下班早。办公室中午搞活动——有吃的、有游戏,气氛轻松热闹,公司又让大家提前回家。

已是深秋,但天气却格外好。这个地方,秋天偶尔会有这样温暖的天气。大多数树木已经落叶,灌木已都枯萎,不过在柔和的阳光下,依然悦目清新。

因为不是高峰时段,车厢里几乎空无一人;她几乎独自占据了整节车厢。她知道,列车很快就要接近半山了。那种熟悉的期待感在她心中又悄然而至。车外远处,山丘上空有神秘光芒,公交车,以及那条向上延伸的道路。

要不要就在这一天,在这里下一次车,回应那长久以来来自群山之后的那道奇异光亮的召唤?这个念头从未在她脑中清晰成形。她从未刻意想过,从未真正权衡过这个选择。然而,每次过这里,那种吸引力就从无形之中苏醒过来。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前几天和她简短寒暄过的那个男人——他把背包甩到肩上的样子——就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站起身来,手里提着自己的双肩包,准备甩到肩上。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她心里一遍遍地重复。可人像是在梦游一般,无法停下脚步。列车减速、逐渐停稳,而她则被双腿拖着,不由自主地朝车厢尽头走去。

下车脚刚落地,腿忽然一软,赶快站直,朝通往公交站的台阶走去。也就在此时,她瞥见那天车上碰到那个男人,从前面一节车厢下了车,也正朝台阶这个方向而来。

两人差不多同时走到台阶口。那人也认出了她。

“你好。”他说。

“你好。”她回答,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也是去赶公交吗?”他说,“我也是。”

在那个小场子里朝公交车走去时,她能听到自己的心在呯呯跳,一种期待带来的兴奋,一种微微陶醉的感觉。小腹里仿佛有无数蝴蝶振翅一般。她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群山,山后的那些奇异光亮。

那一天,空气、地点、公交车,还有远方的群山,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蕴意。世界好辽阔;既安静,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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