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他用双手先把绿色军用挎包稍稍举起,然后才置放在柜台上。店主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
“要买点什么?”她问。
他亮出他的工作证件。
“哎呀,对不起,民警同志!”她立刻慌了神,连声道歉,随即转头朝店铺里喊道,“快,给民警同志倒杯茶来!”
“我们当地派出所几天前接到了一起失踪人员报案,”他说,“报案的人就是你,对吗?”
“是的,是我,”她说着,从那个年轻人手里接过茶杯,递到他面前,“请用茶,请用茶!”
他接过茶杯,放在柜台上。从挎包里取出笔记本、钢笔,随后取出一张黑白照片,放在柜台上给女人看。
“对——对——”她的目光猛地一跳,又是一阵手足无措,“就是这张照片,就是他们!那两个年轻人!”
“我想把这起失踪案再跟你核对一遍,”他说着,把照片收了回去。
“我几天前已经把事情全都跟来过的那位民警同志说过了,”她有些紧张地说,“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们还是再过一遍吧,”他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差不多一周前的一个下午,”女人开始叙述,目光不时朝店铺后面扫一眼,“有两个年轻人到我店里来买雨披,还向我打听进山的事。那个男的二十多岁,大概二十六七吧,女孩二十出头。人都很好,很有礼貌。刚开始我还以为他们是导游——跟这附近的导游看起来差不多。可后来一问才知道,他们是要自己进山的,不过对随身带着的东西有些担心。他们问我能不能帮他们保管现金和证件,那张照片也在他们的东西里。
“我一开始是有点犹豫的,但他们人真的很好,也很信任人。后来他们提出给我十块钱,当作保管费,我就答应了。我是个老实人,民警同志,再说他们两人看着就让人心软。我自己是绝不会让自家孩子把贵重东西交给陌生人的。他们说打算在山里过一夜,第二天大概就会回来。然后他们就进山去了。”
“第三个人呢?”等她说完,他问道。
“啊,对了,我差点忘了!”女人说,“还有一个女孩,是大学生。她前一晚到的,住在隔壁那家旅店,是一个人来的。她听见那两个年轻人跟我说要进山,就过来跟他们搭话,说自己一个人进山有点害怕,问能不能一起走。那两个人也没反对,于是三个人就结伴进山了。”
女人停下来,又朝店铺里喊了一声。刚才那个年轻人走出来,给他添了茶。
“那个女孩第二天下午傍晚回来了,”她接着说,“但她是跟别的游客一起回来的,不是跟那两个年轻人。她看起来气色不好,人像生了病的样子,当晚没走,还是住的隔壁旅店。后来她什么时候离开镇上的,我就不知道了。可又过了一周,那两个年轻人一直没回来取东西,我这才着急了,给派出所打了电话。”
她的叙述与此前向警方提供的情况完全一致,没有出入。
街对面,一小群游客聚在一起,一个看起来像导游的男人正对他们说着什么。
“他们三人是自己进山的?”他对店主说,“没有请导游?”
“是自己走的,”女人说,“这种事也不算少见。”
他从挎包里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柜台上。
“游客进山,一共只有两条路可走?”他看了一会儿,抬头问。
“是的,民警同志,”女人回答,“不过其中一条走的人少,导游一般不太愿意走。真要走,收费也会高一些。”
他一边听着,一边朝远处的群山望了一眼——山峦笼罩在雾气和被雨水浸透的灰色云层之中。如果现在出发,按脚程推算,明天傍晚就能到达这条路线中最后一个还能提供游客住宿的地方。
离开商店、正式上路前,他检查了一下装备。这次携带的草绿色军用单肩挎包,棉布材质,斜挎使用,翻盖,金属扣。内装手电一枝、笔记本、钢笔各一、手铐一副、螺丝刀一把,证件,以及十八块 761 型军用压缩干粮,干粮总重二点二五公斤,足以支撑他到达第二个预定停靠点。制式水壶扣在挎包背带上。包底,用一条棉布毛巾裹着的,是一把 64 式手枪,两发子弹。
§2
店主说得没错。走了一天半,只遇到零星几拨半途而弃,沿路返回的游客。问起缘由,说是路不好走,没地方买东西,也没地方住。想来当初多半是出于逞强、误信消息,或二者兼而有之。一个个神情沮丧,狼狈得像落汤鸡一般。这条路线不仅明显少有人走,而且山谷与山岭地势原始、崎岖,迫使人时刻保持警惕。体力消耗几乎是持续不断的;即便对他这样一个在当地长大、又有二十年警龄的人来说,也依然感到吃力。
第二天下午接近傍晚时分,他拐过一个弯,看见不远处一座建在山顶上的人家,规模与这一带常见的民居差不多。他心想,这大概就是镇上那位店主提到的、沿这条路线能接待游客的最后一处落脚点了。
走进院子后,他有些意外地看到院里和屋内居然有小孩子在跑。在这样高的地方,居然有小孩。他还注意到正屋里摆着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几个人挨着坐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没想到电视信号已经覆盖到如此偏远的地方。可转念一想,中继站又都在哪里?怎么一路上他一个也没看到。
店家以为他是爬山的游客,需要住宿。等他把证件拿出来,店主即刻就慌了,开始大声叫人。没过多久,就告知他说晚饭已经在准备中,客床也安排好了。
饭厅位于房屋正前方,视野开阔,景象颇为壮观。房子所在的这座山单看并不算高,但山本身坐在大山顶上。从屋前望去,远处绵绵无边的山峰不单显得矮小,又线条柔,遥远山峰仿佛被拉平了一样。人在这里,不觉生出一种身处超人间世之感。
主人端着茶走了进来。
“民警同志,请喝茶,”他说,“这是我们自家做的茶,饭一会儿就好。”
店主刚要走,他指指桌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下。
“先别急着走,”他说,“我有几件事要问你。”
他从军用挎包里取出笔记本和那张失踪人员的照片。
“有没有见过照片里的人?”他把照片放在桌上,让店主人看得清楚些。
主人伸头向前,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见过,”他说,抬起头来,神情明显有些不安,“照片里的两位,之前在这里住过一晚,是往山里去的。我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们了。也许下山的时候路过了,只是我人不在,也许是没有停下来——这个我不敢肯定。”
他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他们住在这里的那天晚上,那个女孩落下了一把她自己带来的勺子。我女儿收拾桌子的时候发现的。我这就让她去给您拿来。”
“好,”他点了点头,“他们住了多久?”
“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晚饭是辣椒炒猪肉。肉的味道略微有些变质,想来这里没有冰箱,食材放了不止一天。他一边吃,一边不时望向窗外的群山。夜色正悄然降临,在远处的山脊线上,云层缓缓升起。
回到房间后,他没有立刻上床。大厅里的电视开了很久——也许这家的电视一天都是开着的也说不定。两天的行程下来,案件并没有实质性的突破,但这一天也并非毫无收获。客栈主人证实见过人,以及那把勺子的细节,都足以确认:至少从城里到客栈这一路段上,那两名失踪人员的一切行踪,看起来都属正常。
§3
又是一天单调的徒步旅程。整整一天,他没有遇到任何人,连当地人也没有。早饭是在客栈吃的,午饭则只能靠两块军用干粮来解决。
接近傍晚时分,他来到一处看起来像是小型聚落的地方。几间茅舍零散地分布在山坡上,依着一条曲折蜿蜒的小溪。房屋要么年久失修、破败不堪,要么已被野生植被侵占,显然早已无人使用。
他朝最近的一间茅舍走去。走近了,才看到门上方悬着一块木牌,上写“三清殿”。一位老人从门内慢慢走了出来,头发在脑后用簪子别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到了一个道教修行之所。
他向老人问好,并说明了自己的公务来意。老人神情安定,从容自若,在得知他的身份和来意后,并未表现出任何惊慌。
“民警同志放心,”老人用略显尖细却温和的声音说,“我们一定尽力配合。今晚你也可以住在这里。”
老人请他喝茶。三清殿前有一块不大的院子,地是捍实的,平整结实,一尘不染,显然与主人的生活习惯有关。喝茶的时候,他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殿舍位于半山腰,正对着一条浅浅的溪流;对岸则是起伏平缓的山丘。经历了一整天严酷的山路之后,这里的地形显得出奇地柔和,几乎让人忘记自己身处高山之中。
喝茶时,他向老人出示了那两名失踪人员的照片。老人说见过他们。几天前中午时分,两人路过这里,停下来讨水喝,说是要继续往山里去。
两人当时的状态如何?是否有走丢路的样子?生病或不适的迹象?老人寻思片刻,最后说他说不准,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使了。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居住吗?不是。山坡上还有另一间茅舍,住着另外一个道人。
“我们等会儿去跟他聊一聊。”老人朝那个方向指了指。
去的路上,经过几间已经废弃的殿舍,部分已成残垣断壁。每一处门口上方的匾额到还都在。一间写着“观云轩”,另一间叫“遇仙庵”,还有一间名为“守静堂”。
第二位道人是个中年人,体格强健,话却不多。他们在他那间名为“抱一堂”的茅舍前简短交谈时,那人始终低着头,手里的砍刀不停,在削竹子。一次也没有抬眼看过人。问他记不记得有年轻的一男一女路过,回答说没有。自从夏天开始以来,没见有任何陌生人路过。
当晚,他与那位老道人一同吃了晚饭。此时,他携带的干粮已经用掉了三分之一,但他还是取出两块,与老人分享。
近来他心里积着一些念头,比如人为什么会不远千里来这里爬山,什么样的人容易丢失,如此之类。原本想听听老人的看法。但这位道人显然不太热衷于长谈,在乎的似乎是调息守意。不过也可能这些问题对他们来说都不是问题,就好像听人问“人为什么要吃饭睡觉”一样,不值一答的。
整晚下来,老人多半低垂着目光。他也就没有打扰。他长大的地方也有道观,所以也不是完全不懂,不过对这些事情,他确实了解不多,平时工作上,和信教的人打交道也不多。这一晚,他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向主人道了晚安,回到为他准备好的茅舍。
这一夜,他睡得不踏实。夜深人静时,他能听见浓重山雾在屋顶凝成水滴,断断续续从屋檐落下。他坐起身来,点亮油灯,从挎包里取出那张照片。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了,他再次端详起它。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一只香炉旁,就是寺庙入口处常见的那种。远处隐约能看到一角塔尖。无论是场景,还是照片中的人,都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女孩留着齐肩的头发,穿着一条及膝的裙子,微微倚着身旁的年轻男子;那男子穿着 T 恤和牛仔短裤。这张照片仿佛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近年来,来这里旅游的人逐渐增多,照片上的人,和在镇上常见的年轻游客,并无二致。
店主曾说,她起初还以为这两人是导游。但他怎么看,也找不出任何能支撑这种判断的迹象。
他忽然想起那把勺子。照片里的那个女孩落下的,后来被客栈主人的女儿捡到的。他把勺子从包里掏出来,在灯下细看。就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汤匙,任何一个家庭里都能找到。外出旅行,为何要自带勺子?也许毫无缘由。也许是对陌生事物的本能不安,或是一种戒备,或是某种家庭出身、社会阶层的痕迹。
他把照片收起,背靠着墙坐着。忽然有个想法短暂闪过脑海。下晚聊天时,老道士毫不犹豫的说那两个失踪的人曾路过这里,而另外那个中年道士则矢口否认。两个人所说,怎么会这样不同。
忽然就感觉一天的累劲儿这时都上来了。他把灯吹灭,合衣躺下。似睡非睡之间,脑子里想,那两个人大概是出于年轻人的冲动,或是疏忽——这两者往往并无区别——才选择了这条路线。不管原因是什么,现在,查清他们的去向,已经成了他的职责。也许他们只是滞留在某个偏远的山中修行之地,暂时失联,却仍然安全;也不排除,他们已经永远迷失在群山之中。
§4
离开道观后,又走了半天路。所见地貌开始发生变化。树木明显减少,裸露的岩石增多,其间点缀着低矮的灌木,以及一片片浅绿色的苔藓地衣。
清晨过溪时,他的脚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打滑,扭伤了脚踝,只得停下来,用随身的急救包简单处理了一下。在随后的时间中,行走越来越吃力,此前的稳健轻松,如今无影无踪。除了脚踝,他的胃也开始感觉不舒服。这趟行程,山间的跋涉,对他身心的损耗,开始感觉得出来。
中午过后不久,他登上了一处山顶,却意外地看到两名男子,人坐在一堆粗陋的建筑材料之间。地上躺着几把镐子、粗凿的石板,还有灰浆槽。两人神情放松,像是在歇工。
他走近,向两人打了招呼。在一块石板上坐下后,他解下水壶,正要喝水。
“水?”他把水壶递朝两人的方向晃了晃。
两人微微摇头,脸上是憨厚的笑,露着牙齿。典型的农民模样——不论是这一带,还是别的地方:脸上刻满风霜,牙齿不整,双手粗糙。但这些遮不住的,是他们憨厚的笑容。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两个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的人。
“找的活够偏的,”他说,“这大山上。”
他们起初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说,他们是在给自己建个住处,歇脚的地方;不是替别人干活。
“那你们是出家人?”他又问了一句,随后喝了口水。
他们说不是。停顿了一下,又补充说:“不是道士,也不是和尚。”
这个回答既让他感到困惑,又引起了他的兴趣。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吃午饭。他站起身,护着受伤的脚踝,挪近一些,再次坐下,从绿色挎包里取出几块干粮。
“请。”他说着,分别递给两人一块。
他们接了过来,却只是拿在手里,神情有些迟疑,仿佛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不太清楚那是什么,只知道是能入口的东西。
他吃着自己的那一块,间或呷一口水。慢慢地,他感觉比刚登顶时好了一些。
“最近这几天……”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连自己也不确定是在对他们说,还是在自言自语,“我在想一些事。想法很多,答案却很少。今天能碰上你们两个,也许是个机会……”
念头还没成形,就如同山中的风,自行散去了。三个人沉默地坐着,望向远处被雾气笼罩的群山。
“你们真不是出家人?”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可要是住在这种地方,远离人世,不管你们怎么称呼自己——和尚也好,道士也好,隐士也好——不就已经是出家人了吗?”
他们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其中一人说道:“住山未必出家,出家也未必住山。”
这个话他听来奇怪。这不是他所熟悉的那种逻辑。在他这行里,逻辑一向很简单:一个人犯了罪,就是个罪犯;是个罪犯,就犯过罪。哪里有罪犯没犯过罪,犯过罪又不是罪犯这回事。人犯了罪,就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清楚明白。可如果刚才那人那番话成立,事情就没那么清晰了,在家可以住山,住山又是在家,边界哪里去了?
平时,这样的话,他听了多半不会不放在心上,会要去澄清一下。但这一天,他的脚疼,胃里翻腾,浑身难受,干粮所剩不多,心中有烦恼。这次任务也开始显得徒劳,大海捞针。连日奔波,几乎一无所获。到了此刻,他已经不太在意什么合乎逻辑,什么不合乎逻辑了。
尽管情绪低落,民警的责任感仍在。临走前,他还是掏出那张照片,问两人是否见过照片中的人。两人起初是吃一惊;吃惊之余,脸上又是困惑和疑惑的神情。
两人摇了摇头。
§5
离别两个住山人后,他又继续走了几个小时,傍晚时来到一处小佛寺。说是佛寺,其实是个寺庙遗址,荒草未除,断垣残壁,早已不知荒废了多少年。
山中的夜来得快。等他在一段尚存的残墙檐下安顿下来时,四周已经一片漆黑。他在地上坐下,随后从挎包里取出他的 64 式手枪,放在身旁伸手可及的石板地上,水壶放在另一边。他把酸痛的两腿伸直,背倚在冰凉的墙壁上。稍事歇息之后,从挎包拿出一块压缩军粮,开始机械地咀嚼。
断阶下几米之外,有几棵松树,不时听到几声夜鸟的啼叫。
他试着思考,头脑却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白天遇到的那两个人,以及他们那句近乎谜语的话,“住山未必出家,出家未必住山”,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精神的敏锐度,与他的体力一样,早已消耗殆尽。他的脑海,空空如也,如同眼前这座废墟——其中既无血肉之躯,也无觉悟之人。没有任何意念掠过,既无过去如何之念,也无明日怎样之想。
§6
第六天下午,抵达这条路线的终点,万峰之顶。此峰因形似旧时轿夫所抬的坐具,被称作“轿子顶”。再往前,已无路可走,唯有空寥的天际,以及脚下悬崖边缘深不可测的虚空。
抵达轿子顶,并未给他带来多少宽慰。心情低落到了极点。身体上,他已接近极限;精神上,唯余焦虑、失望与愧疚,压迫困扰,未有间歇。沿着这条路线追查上来,本是他的任务。找到失踪人员,找到失踪者的线索,是他的责任。可如今,人站在了终点,却一无所获,两手空空。
山顶配置有警务哨点,位于主峰顶下方百十来米处的一间简陋棚屋中。有个警卫值守,看不出来是正式编制人员,人反应迟钝,问了几个问题,答非所问。棚屋里有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桌,上面放着一部旧电话,电话线往上走,从屋檐下穿出,通向某个不明不白的方向;他甚至怀疑这电话是否还能使用。哨点的补给来自另一条山路,就是那条较易通行、沿途设有多处游客停靠点的路线,也是游客们通常选择的那一条。
和警卫交谈,疲惫不支,就在哨所稍事休息。傍晚时分,他的状态稍稍恢复了一些。与那名警卫吃了一顿简单的饭,也开始留意起周围的景色。随后,决定到顶上去走走,也许去看一看那处著名的悬崖,可以俯瞰一切的平台,其下纵横交错的深谷,深广得令人失去尺度感的地方。此前他是否来过,没记忆了。不过都说此山之高,即便在晴朗的日子,所能看到的,也只是半山下飞速流动的白云。
人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所求的,是否正是这样一个所在——一个悬崖,在悬崖边缘的伫立?伫停得久了,世界的界限便开始消融,分不清大地断乎何处,天界起于何端,是下界在此终止,抑或仙境自此展开?
他站在崖边盘桓之际,一种隐隐的力量从体内升起——起初只是忽兮晃兮,既来之非骤,又难以觉察,然而却不可抗拒,引着他向前。他感觉双脚在不由自主往前移动,感觉自己正在上升、在漂浮,仿佛正踏上一条看不见的通道,一种非物质的存在。
就在距离崖边仅剩寸许之际,他心中猛然一惊,强行退了回来,切断了那股来自悬崖下方,抑或上方的虚空,要呼他前往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