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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和程奕去旅馆傍的租车行提车，叫瑞驰捷自驾服务的。车是程奕开，所以是她在柜台那里办提车手续，我做个闲人，在一边站着。傍边的柜台是另一个顾客，二十来岁样子的女孩，也在办提车手续，她身边站着个女孩，与她年纪相仿，两人长得极像极像。我听到那个在办手续的女孩问车行的服务员，自驾去泸沽湖，路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服务员给她讲解的时候，我心里想，这两个人也是去泸沽湖呀，我们也是要去同一个地方。后来手续办完了，去车场取车，是辆黑色新款大众朗逸。颜色是程奕挑的，我心仪白色，但我知道程奕不喜欢这个颜色，所以前一天订车时没说话，说了她也不见得听我。正查看车辆情况的时候，就看见另一个车行服务员带着那两个女孩也往车场这边来。原来她们订的也是辆大众朗逸，不过是白色的，车就停在我们的傍边。程奕把车从车位慢慢驶出来时，两个女孩往边上退了退，给我们让道。从贴了遮阳膜的车窗，我看到她们的容颜，还真的是像极了，让人猜测她们会不会是双胞姐妹。
2
十月的云南，天气还是很美。从昆明开出，沿昆磨高速往西行驶，天空蔚蓝，一路美丽的山景。怪不得云南那么大的名气呢。
车是新的，一股淡淡的新车味。程奕开车不能听音乐，我也不好意思戴耳机，把自己关在声音的世界里。所以就那么尴坐着，眼睛都在窗外的景物上。对于自己不能开车，还要让程奕开，心中是一种内疚感。
其实我也不是那样笨的人，会弄软件，也会折腾点硬件，生活也会自己料理。就是不知怎么搞的，和程奕在一起，我总是做错事。比如叫我下车去买景区门票，她在车里等。我门票买回来了，她接过去一看，就指着保险那一栏说，“你还买保险啦？” 于是我又得回去退保险，一边往售票窗口走，一边懊恼不已。有时候程奕没事做，就揪我和她玩四六二十四。其实我数学并不差，要不然怎么可能上研究生学电脑！可一玩起来就心慌，总是输给她。在学校，校党委书记是我爸同事，程奕知道这个，所以有时有事要办，就促我去见领导。我不愿意，但是也去，去完又后悔。但是我还是很喜欢程奕。她人个子高高的，长得还行，比我大两岁，是研三学管理的，在写毕业论文。她的特长，都是我的短处。有时候同学和我开玩笑，说你本事不小，能找程奕做女朋友。不知道他们是羡慕我，还是笑话我。
两小时后，进入楚雄地界，在一个服务站停车休息。从服务楼里出来，程奕有个电话要接，人边说话边走到一傍去。我在车边等着。就见一辆白色大众朗逸拐进服务区来，在我们的车紧后头停下。人好一会才从车里出来。正是在车行看见的那两姐妹。两人也认出我们了。我给她们问个好，程奕在稍远处，也举起没拿手机的手，朝这边挥一挥，给她们打招呼。简短交谈之后，两个女孩去了服务楼，我和程奕开车上大丽高速，继续赶路。下午快四点到的大理，路边餐馆用午餐。七点到丽江。当日无事。
3
驾车靠望重，旅馆靠邪程，众里看百度。人人有手机的年头，最难觅的就是个惊喜感。如今没有几个萌的人啦，有什么没在网上见过的。泸沽湖就更不用说了，网图多得象湖上漂的水性杨花。中午从丽江出发，过永胜县，经宁蒗县，下午三四点左右，车开到最后一座山的山顶。停车去路边的观景台观景照相。泸沽湖的确很美，但美丽之中，又感觉她缺少了点什么。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
早晨起来，去民宿旅馆次而青次理家的小餐厅吃早餐。刚到木楞楼下，和老板娘达布阿姨问声好，就看见路上碰到的那两个女孩也正下楼来。和先前一样，两个人头发一样，穿着一样，举止也一样。
“事不过三，”我听到程奕诅咒一样的说。“又是这两姐妹。怪了怪了！”
“哎呀，你们也住这里吗？”我听到姐姐说。
四人走进餐厅，一边说话，一边去取食品，又回来坐在一个桌子。用餐之间，程奕问她们，是姐妹吗，怎么那么像？才知道俩人是双胞胎姐妹，姐姐叫阿昕，妹妹叫阿菲。我这边这个看看，那边那个看看，刚看完，又闹不清谁是谁了。
互相介绍以后，得知两姐妹是做网店生意的，在拼多多上有家店。阿昕得知程奕是学商业管理的，说自己真幸运，总算找到一个专家可以请教问题了。
程奕和阿昕都是爱说话的人，虽是初识，说话说得起劲，我和阿菲插不上嘴，也不晓得说什么，就走出去，在天井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刚坐下，就来了个猫咪，毛短鼻子短，眼睛瞪得雪亮看人，一眨不眨，看着像个英短。猫咪来到妹妹脚边，来回蹭她几下，然后仰头看她，喵的一声，可爱至极。
阿菲把她的手机凑到我面前来，说，“你看像不像我家猫咪！”
手机屏幕上也是个英短，不过是个银色渐层，身穿一件红色小马甲，肩挎一只红色小手包，扭着个头看人，一脸小臭气样，小手包口还露着十元纸币的一角，连毛主席都在上面，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在问主人它可不可以上街买东西去。
“还真的像啊，好可爱的猫咪！”我说。
我认出这是抖音上的视频，扫了一眼账户名，是叫“阿菲家の好物”。
“超喜欢这个名字！“ 我说。”阿菲是你吗？”
“是啦！不过店是姐姐和我俩人的。你喜欢，可以扫一下我们的二维码，关注一下，朋友圈里帮忙发一下哈！”
我一边扫码，一边想，不愧是做电商的，时刻不忘给自家商店引流涨粉！扫完码，我手往餐厅那边指指：“怪不得她俩人一拍即合呢！”
“姐姐就是这样人，”阿菲说。“和谁都能聊起来。”
我想了想，觉得阿菲的话，用在程奕身上也合适。
阿菲继续逗猫，我低头翻看“阿菲家の好物”。页面上的人设只是两句话：“手工宠物好物，暖心姐姐妹妹。” 下面是各种带货视频：猫咪汉服、坎肩、披风、四季凉凉衣，还有配套的领结、系带、生日礼物、周年卡；宝宝出门旅行猫窝，鸡心肉串大餐，鲜红鲜红的，好像刚从人家雞身上掏出来的，顺手就给阿菲家的猫吃了。
一会姐姐和程奕出来了，边走还边聊，果然是在讲做生意的事。
我和程奕原计划上午坐船去里务比岛，这时候就正好四个人一起去。现在是淡季，大洛水码头有些冷清，猪槽船要八个客人才肯走。不过再找四个人合租一条船不会太难。恰好有几位港客也要去岛上，所以没多会就出船了。阿昕阿菲坐在船首，面对艄公和其他船客，两人清癯的脸，齐脖的短发，黑色的上衣，人随着船身晃动，一升一降，看似一对下凡的仙女。她们身后是初秋的泸沽湖，湖上远处是里务比岛，在薄薄的晨雾中隐约可见。
4
午餐后刚回到旅馆，姐妹俩看到那只英短，又去逗着它玩耍。老板娘是摩梭人，客人都管她叫达布阿姨，人恰好在前台。阿菲问可不可以让猫咪试穿一下她们随身带来的萌宠好物—-一件红色喜庆小坎肩。老板娘笑笑，也没说不可以。等阿菲回房间拿来了，给猫咪穿上，把阿姨喜欢的不行，从柜台后走出来，抱起猫咪，用手指轻轻摸衣服的材质，细细看那个做工。
阿菲的动作真的也太快了，转眼就在手机上抓拍了一张达布阿姨怀抱身穿小坎肩猫咪的照片。阿姨问阿昕，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们做宠物电商的，“ 阿昕说。”做猫咪的时尚服饰和用品，在小红书和抖音上都有账号。达布阿姨您看，这是我们抖音上发的一些猫咪视频。您要是喜欢，可以扫一下这个二维码关注我们，以后有新款都能看到。那个坎肩，要是喜欢，就留着吧，上面也有二维码可以扫的！”
听阿菲讲，这个猫咪国风小马甲系列，是她们开店以来的第一只爆款，卖的很火。从理念、设计，找主料、辅料、配件，到制作和推文，都是自己做的，两人付出了很多心血，也是她们引以为豪的。视频里出现的小手，给猫咪穿衣，挂包，塞钱， 挂系扣，又胡撸胡撸打展伸平的，是阿菲。手工盘扣和刺绣花纹，是发给本地绣娘合作社做的。
阿昕和达布阿姨说话的时候，程奕回房间把手提电脑拿下来，等阿昕和老板娘说完话，俩人就在客厅找了个地方喝奶茶说事。程奕问话，在电脑上打字，阿昕提供资料。程奕的毕业论文需要有一则个案，看样子俩人在里务比岛上走路的时候，就说好要合作了，阿菲帮程奕用“阿菲家の好物”做个案，程奕给阿昕做些生意方面的指点。
我和阿菲坐旁边，就听她们嘴上不是1688、咸鱼、淘宝，就是工厂尾货、清仓面料、个人转让。
在岛上的时候，四人在喇嘛庙里一人买了个纪念品。阿昕买了个黄檀木念珠，阿菲是红绳手链，程奕要的玛瑙挂坠，我得个菩提子。都花钱请喇嘛给开了光的。阿菲喜欢她的新手链，这时就拿出来看。看完戴上，又把手腕甩几下，问我喜欢不喜欢。回来又把我的菩提子要去，拿去放在挂红绳手链的手边，像是要比较那个好。末了又把菩提子还给我。
程奕和阿昕还在工作，奶茶也没有怎么碰。好像有说不完的事情。
我和阿菲在她手机上看她上午照的照片，船上照的，岛上照的。阿菲一边扫看，一边不停的删。有时停在一张上，犹豫片刻，也删。有时候噗嗤一笑，捂上嘴说，“哎呀，这张我好难看耶！”
看照片时，她手机上会不时冒出个拼多多平台提示，通知顾客下单、订单核实等事。她这边响起，他姐姐那边也响。有时候那个叮咚是她微信朋友的。这种时候，我就把头转一边，让她看信、写回复。阿菲两只小手抱着手机，两个大拇指打字，打得神速的快。学校里，我是班上打字快的，看阿菲那样，都快赶上我了。要是有一样事我比程奕厉害，那就是手机打字了。但是程奕是个要强的人，说我打字快是因为我是个不爱思维的人。”你像那个百足虫！你会一百条腿走路，是因为你不动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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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沿307省道开车去里格半岛。开的是我和程奕的黑色朗逸。程奕驾车，和阿昕聊天，我和阿菲坐后边。一路上，程奕和阿昕俩人聊得很起劲，一会是种草带货，一会是客服售后，一会是资金链。
我先是帮阿菲调整她手机的控制板，清扫存储。她的手机都是只用不打扫，挺大的存储，垃圾不少，好多用一次的app，要不是还存着，就是相册都设置成全权访问。我给她优化了一下。
后来就换歌听，用阿菲手机的蓝牙，一人一个耳塞。阿菲喜欢单依纯，《如何呢，又能怎》，《不如见一面》，《不值得》，还喜欢陈华，《唯一》，《爱人错过》，《想和你看五月的晚霞》。我平时听歌，都是戴着耳机听。其实戴不戴耳机，程奕都知道我的音乐品味，对我的追求，不很以为然，认为那不是音乐。但要是我的倔劲儿上来了，反问她，“真正的音乐是什么样的？” 她皱一皱眉头，又给不出一个例子。
车到了情人滩，稍作短停。我和阿菲走到景点门口的牌子前，阿菲举起手机，咔喳一声。我看到上面写着：“相传，格姆女神与后龙山神曾是一对恋人。但他们的爱情触怒了天神，天神施法将两人分别变成了格姆女神山和后龙山。从此，这对恋人只能隔湖相望。天神只允许他们在每年农历七月十五这一天相会一次。而他们选择的相会地点，就是泸沽湖畔那片美丽的沙滩。久而久之，这片沙滩就被人们称为了‘情人滩’”。
这个也许是搞旅游业的人瞎编的，也有可能摩梭人还真有这么个故事。好像世界上的少数民族都有类似的故事。我读过一本书，讲美国德州很久以前的卡玛奇印第安人。卡玛奇人也有类似的故事，不过是讲为什么月亮不愿看见太阳，太阳也不愿看见月亮。故事说哥哥黑夜里不知情把妹妹当做了情人，妹妹天亮时认清真相，就不停的跑，哥哥在后面追，妹妹奔跑到峡谷边，纵身跳下，哥哥也随妹妹后，纵身飞向天涯。妹妹化作月亮，哥哥变成太阳，从此要太阳下山，月亮才出来，月亮隐没了，太阳才出来。
快到里格半岛的半山腰上是个观景台，有游客在那里照相看风景。去里格半岛上走了走。然后去里格村，在那里吃午饭。里格村挺热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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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四人晚餐后回到次而青次理。阿昕阿菲明天要走了。她们原定来三四天的， 但在泸沽湖这个世外桃源一呆下来，三天感觉是永久一样，家里事情都堆成山了。要季节清仓，有商品要调价，拼多多对电商客服有特严厉的规定，发货不能晚的，不然有罚款。
程奕的个案材料已经差不多了，但还要阿昕帮助。她给阿昕答应的有些事，阿昕也希望能最后落实一下。两个人打算用最后这个晚间在旅馆把这些事搞定。供应链是程奕的专业领域，阿昕想得到程奕的指点。就见程奕手在茶桌上的电脑屏幕前指指划划：“你这款汉服的刺绣花边，在A店买是5元/米，但B店同类品质是3.8元/米，只是起订量要高一点。如果合并其他材料的采购，就可以达标。还有你合作的这三家辅料店，发货准时率只有70%，这会影响你工期。我评估过一个新供应商，数据更好，介绍给你。还有你用的这款主料，供应商只有一家，风险太高。我帮你找了两个备选，这是对比表。”
后来我和阿菲不想听她们讲生意的事儿了，阿菲就去问她姐姐要不去看看大洛水村当晚的锅庄篝火晚会。她们说不去了，于是就我和阿菲去。
篝火晚会在湖滨路艾尚酒店对面，离我们的旅馆不远。可能因为是淡季，人不多。扎西拿着话筒欢迎大家，后来摩梭青年男女唱歌、跳舞，也有几个客人加入其中。呆了一会，阿菲说要不我们回去吧。沿着湖岸边走。快到旅馆的时候，阿菲说不想现在回去，想继续往码头那边再走走。
天上是一轮明月，湖水拍打湖岸，远处，三家村和吕家湾那边，有闪烁的灯光。阿菲打开她的手机，拿出耳塞往我耳上塞一只，自己耳上塞一只。歌声响起。是告五人的《唯一》。她双手插衣兜里，脑袋来回晃悠着，样子像在听音乐，又像是在想心事，脚下是碎沙石随她脚步发出的沙沙声。
听了一阵后，她把手机关了，说要和我比赛看谁跑得快。我说好呀，我让你到那条猪槽船那里。她也不说话，拔腿就开始跑。黑夜里，月光下，她黑色的小身影像个小精灵，跑得飞快。我后悔说了大话，使劲去追。我跑呀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又想，自己跑步的动作，可能跟美国电影《阿甘正传》里的阿甘也差不到哪里去了。快追上的时候，阿菲忽然不跑了，慢下脚步来，也没看我，也没说什么，一直像来时那样，头垂着，缓步走路。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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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我和程奕在旅馆门口和她们道别后，回到旅馆，程奕说我们是不是也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的行程，这最后一天要不就不住了，中午就开车回丽江，第二天回昆明。我十分赞同。
两姐妹走后，忽然之间，程奕和我心里都有一种失落感。在旅馆客厅里坐着喝茶，感觉客厅比平时大很多。去码头上走，感觉是在一个冷生的地方。不论是去大洛水村里吃饭，还是沿着环湖路走路，还是同样的山， 还是同样的水， 忽然之间就失去了原先的魅力。
也不能只是在旅馆里坐着。旅馆有单车出租，要不要骑单车去吕家湾看看，就2～3公里的路？那就去吧。
有时候我打开手机，去看一眼阿菲的微信朋友圈。有时去扫一眼阿菲家の好物，刷几次屏。明知道她们刚离开没多久，网页不可能有更新，还是忍不住去看几眼。有时点开一个有阿菲声音的带货视频，还是一年多前上传的了， 但感觉她人就在旅馆楼下院子里一样。看来看去，还是对那条第一天看到的她们的带货视频有感觉。做得真好。真让人感觉，阿昕和阿菲的世界，是爱意的细节做成。无细节不可珍惜，亦无时间需要顾虑。手势轻柔，动作从容，心神安静而专注——一处细节接续另一处，温柔之间，人生的光阴悄然而逝。虽然只是个种草视频，可是很耐看，很有回味的余地。
程奕和我开车离开的那天，从旅馆出来前，多扫了几眼天井。后来车到了观景台，程奕没停车。我看着窗外远方碧蓝的湖，环湖四周的青山，心里想，来的那天，觉得泸沽湖如画的青山绿水里，缺少了点什么。现在我要走了，反倒觉得是我自己心里，缺少了一样东西。
再见了，美丽的泸沽湖！
Yego’s Chronicl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