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的眼泪

滇池上的虾船

1

刑侦队中队长李因培腊月28下午出警,傍晚才回到局里,错过了年前的全局大会和聚餐。楼里空空的。他人在采集工作站前插执勤记录仪时,队里的小霍刚好从餐厅回来,在走廊里碰到他,两人一路聊着回办公室。李因培一边有心无心听小霍讲开会和聚餐的事,一边往柜子里卸他的出警装备——手铐,警棍,执勤记录仪,警服。小霍问起过年来,他说明天腊月二十九,歇班,年三十至初二值班。

小霍走后,他也开撤。走到院子里,看到食堂燈还亮着,应该还有饭吃。听小霍说,二街派出所的弟兄们送来只整羊,大受喜爱,是当晚的硬菜。不过这顿饭,他就不去吃了。今天是他生日,钟敲零点,他就是三十九岁的人了。打算街上买点吃的带回去,一个人看电视,喝几杯。

街上华灯初放,一片年节气氛。从郑和大街转下一条侧街,走了没多远,心中忽然一愣。这不是建新街吗?再抬头一看,方记烧腊就在几步之外,橱窗里灯火通明,挂着各式卤味。脚下有些犹豫。末了他朝地上猛跺一脚。

“别没劲了,还装什么憨!”他咒骂自己,“就承认了吧,你这些天哪天不是在想这件事! ” 

他平时出警尽量绕开建新街。迫不得已时,就捡街对面走,警帽遮颜过闹市呢意思。十年如此。此刻一边咒自己,一边厚着脸皮走上去。从眼角看见杨琼站柜台后,身着个红围裙,里面一件裹身黑毛衣,头发盘在脑后。见有人来,她拉开窗子,“要点什么?”话刚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两人傻愣着,好一阵子无语。

“给我切点卤猪肚,” 李因培终于说。“三、四两吧。”

杨琼割一块猪肚,放秤盘上一下。一边切,一边朝站她身边的小女孩点点头,示意叫小孩把远处几样东西拿过来。等的时间,他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手反被在身后,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又打量一下街边的梧桐树。直到杨琼递东西过来,他才如梦方醒一般,踉跄一步上前,也没勇气正眼看一下人家,扫码,含糊其辞道声晚安,直接回家。

天花板上吊着个乳白色灯。就是那种你一见就恨,又因为你懒,所以就年复一年忍受的那种惨白的光。他往茶几上摆副碗筷,酒盅,菜市场买来的散装包谷酒,在沙发上坐下。喘息片刻,然后够起身去解塑料袋。才看到袋里装的不是一袋,而是三个小食品袋,一个里面是卤猪肚,其他两袋,一袋是风干猪肝,另一个是卤豆腐,都已切好的。三个都是他喜欢的,风干猪肝又是他的最爱。

李因培眼睛眨巴几下,脖子哽了好几分钟。

酌一杯,仰脖一干而尽,随后抓起电视遥控,打开电视,死按一下静音。眼睛盯着屏幕。又一杯下去。一股热流顺嗓子下去。电视上放的什么,全然视而不见。

2

中午在办公室。桌前坐着。一壶红茶自进办公室来就泡好了,在桌上站着,碰也没碰过。头疼头晕,随时就上来一口恶心,又吐不出来。人轻的像张纸,身上像要散架一样。办公室角落里有个沙发,真想倒上面去,打死也不起来了。但那不是他李因培干的事。李因培要是在办公室,只坐桌边,面对他的绿灯闪烁的对讲机。

一会听见到有人朝办公室这边来。一听脚步,知道是队里的小霍。年轻人进屋,看见队长,很是惊讶。

“李队,不是歇班吗,怎么来了?”

“家里闷得慌,“他说。“反正也没事,家里坐,办公室坐,没什么区别。”

就这么几句话,把他说得气都喘不上来。他见小霍一脸疑惑样,眼不眨的看他,就有气无力的先反问:“马上就过年了,你不在家呆着,来这里干什么?”

“是这样,” 小霍回答,脸上的怀疑神情也没消去。“我刚出了趟警。指挥中心上午呼我去太史村解决个群体纠纷事件。这不,刚回来。”

“什么群体纠纷?”

“嗨,都是没事找事,”小霍一边往自己柜子里卸警备,一边说。“太史村的那个龙王庙,李队你熟悉的吧?前几天有一家人去庙里玩,小孩看见龙女眼里有泪水,就跟大人讲了。哪样泪水!我今早和村里守庙的进去看了,哪里有什么泪水,就是眼窝里有点积水,顺脸颊下来。但是消息这几天就传出去了,什么龙女显灵,什么龙王保佑,消灾免祸。又有闲人把庙里庙外照了几张照片,放在高德地图上,惹得最近天天有外地的闲人来看龙女洒泪。村民觉得庙是村子的,不能让外人来看。接连几天赶走游客。今早这场纠纷闹得有些出格,警力不足,指挥中心叫我去看看。我估计年初一开始,人只会更多,征得领导同意,已把庙区过年期间划为不对外开放区域。我把告示也照了张相,上传到高德地图龙王庙的相册上了,对减少人流会有帮助的…”

“李队,你确定没事吗?”小霍止住话头,眼睛眨也不眨看着他,脸上是一副不放心的样子。

“我没事,真的没事!”他说。“你回去和家人准备过节吧,我在这里留守。”

小霍走后,李因培把龙王庙的事想了想,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光是警方一个告示牌子,可能起不了多大作用。有必要对此事做些更一步的调查。他拿起对讲机,呼叫指挥中心,请求去一趟太史村。

3

从局里到龙王庙,开车也就是十来分钟。他把纳瓦拉皮卡驶入庙对面的碎石地停车场, 熄火,手放回方向盘上。坐着没动。坐了有那么一会吧。然后手摸一摸执勤记录仪,扶一扶腰间的对讲机,镇静片刻,从车里出来。

阳光之下,头脑晕眩,双膝随时有要软下去的感觉。他把半边身子靠在车身上。那瓶倒霉包谷酒,害人不浅,这一上午都还没有缓过来。镇定之后,他举目打量周围环境。

停车场空无一人,四周出奇的静。小庙静立在前方山洼口,红墙青瓦,庙门紧闭。院内数株古滇朴,繁枝茂叶出墙来。再放眼远方。云南冬日的山。云南冬日的阳光。云南冬日蔚蓝的天。

从停车场到庙门,不过短短五、六十步路。在他的感觉里,却像永远走不到的地平线。人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轻风中飘摇。

走近了,看到红色的庙门上贴有两幅对子,一幅上写:“全村清吉。”另一幅写:“四季平安。” 横幅上写:“佛法无边。”庙门前立有一个牌子,上写:“警方告示:此庙属太史村所有。未经允许,不得擅自闯入。违者必究。晋宁县公安局。年月日宣。” 他心里想,这个大概就是小霍上午树立的告示牌了吧。

本来想敲门叫人,手都举起来了,又改了主意。先看一下周围环境也不错。这地方,从前来过,但都是路过,从未驻足细看过。要不是政府修了这条环湖路,有平坦的沥青路直接从庙前经过,谁会知道这里有个庙。再加上从前没有高德导航,除了村里人,一般人也不知道在湖湾上这么个不起眼的隅角,会有座龙王庙,更不用说来看什么流泪龙女,旅游拜神了。

他先是顺着背阴一面的庙墙走。走到尽头,又绕后墙走。阳面只走了一半,情况大同小异。三面墙边一走下来,心里对这座庙有了个数。庙坐在从虎山下来的一条小山的山脊尾,地基是典型云南石土地。两条山上下来的干箐沟,一左一右绕庙而下,消失于湖边的沙土地上。庙的选址,显见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沿着庙后一条林间小路往上走,脑子里空空如也,每走几步,就一心想随便哪个草丛间倒头下去,从此躺平算了,一辈子趴这里,不起来了。知目老弟,你知道我的意思。快到坡顶时,实在是走不动了,一下让自己脸朝下倒枯草里,呻吟一声,双眼合上。

一切静寂,只有山风在吹,还有身边枯草的索索声。我是要死了吗,他头晕晕呐想。冬日温暖的阳光,晒在他脸上,仿佛无形的手,轻抚他的肌肤。要是人死是这么回事,那还会有什么遗憾!要是世界就如这冬日一样,要是人生若此时的天空一般,万物自然,还有什么贪心不足,还讲什么终身遗憾。杨琼,早该忘却了,又去想过去整哪样!人家娃娃都十岁了。李因培,老李,李总,李队。你老了,不再是警察叔叔了!昨晚你就是三十九的人了。三十九岁的人民警察,老警察喽!到明年这个时候,你就四十而不惑了。你再喝多少酒,也是往四十上走的人了,你堵得住吗?人生三十九,就跟商店里标价三十九块九毛九的衣服一样,还是笔买卖;等上了四十,那你就算了吧!打折都够呛有人要。四十和八十,听起来有哪样区别!说甚麽老当益壮,也就是个银丝警察罢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支身坐起来。想一想,好像是睡了一觉。精神爽快不少。一手楚地,一手在眼眉上搭个凉棚,眼眯起,朝滇池方向望去。宽阔的湖面上,波光粼粼。稍往右看去,是太史村那边的几棵老树,嘎嘎的有几个喜鹊在上面叫。

思想这时回到小霍到这里出警的事。竖个牌子,为的是啥?防止村民和游客发生争执。争执也不为别的,只是为看个流泪的小龙女。龙女流泪这种事,也许有,多半是个以讹传讹。小霍不信,他信吗?好像上午在这里发生争执的人,有信的,有只是好奇的。凡事都有个缘由。也许小娃娃看见的,只是水,只是湿气,也许是眼泪。因为是眼泪,或者像眼泪,让大人一说,就风传开了。至于他自己信不信,等调查完了,再作结论。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挣扎一下,站起身来,打算下山。就在要走没走那瞬间,忽然瞥见远方湖面上,有个什么东西。待定睛再看,又杳无踪影了。好奇怪!他心里打了个结,下山时一路皱着眉头。

4

比较恨歇班。又是一人在家看静音电视。 双脚搭在茶几上,对讲机直立在脚旁,绿灯一闪一闪,对讲机旁,立着下去了半瓶的包谷酒。

脸对着电视屏幕,眼睛视而不见。心情自下午就整打失了,整打失克哪嗲克拉,晓不得,一晚上想找都找不回来。再喝些酒,也找不回来。感觉整个人就像个枯河床上晒干了的鱼, 还是条单身的,想往旁边的鱼身上相濡以沫都不可能。赶上无意间聚焦电视上一个画面,遥控器现时抓起来,喳喳两下就把频道换了。至于换出来是个有图像没图像的,还是只有赤橙红绿青蓝紫的,全然不管,也看,也听,即使不知看的什么,听的是哪样。猪肝和卤豆腐头晚就没了,怎么吃完的,晓不得了。剩下几片猪肚,这分钟从冰箱里拿出来嚼嚼,下包谷酒,回家半道上菜市场买的散装。

个个都说,李队,你是个工作狂。只有自己晓得,他也有电视机前此刻的样子。下午开皮卡从太史回来,把车停院子里, 直接回办公室,打算当晚不回家了,歇备勤室,做个干净正直的人。不料碰上局领导巡视刑侦大队,对他那一通训斥!外人听来,领导对他都是表扬,只有同事知道,实则是对他的批评。“一年到头你就歇一天班,不在家呆着,又跑班上来!工作热情可嘉,以身作则要紧!” 就是要赶他回家的意思。

听见电视上在说:“损害在哪里?生活哪里冤枉了你?上辈子有过哪样遗憾?” 隐隐约约中,想起了她。除了杨琼,生活哪里亏待了自己?又想,这话哪对去。人家杨琼又哪点辜负过你?不都是你自己的错吗!又听电视中说,“霞娘,何负旧约?“ 妇人撩面纱视之,讥之曰:”卿负我,我负卿?“ 其仆欲挥老拳相向,霞娘控黑卫,踔踔而去。

每每三,做人说话要真,要有良心。你再喝,明天班也就不要去值了,等领导给你个歇班模范奖状。你再喝多少,也无济于事。终归是回不到过去。终归是一个人,终归是自己没有勇气,所以终归到头来,只轮得眼睁睁的看人家。听到电视上的人说,不过又好像是自己在说:“每每夜不成眠。半夜醒来,意识到,仍是个孤家寡人。”这么说来,也不只是你一个,电视里也有。他脸上露出个苦笑。

对讲机上的绿灯一闪一闪的。充电器忘了拿回来,不过到明天没问题。这分钟,下分钟,随时都可能响起:“收到。立即前往!” “注意安全。完毕。”

十多年前,警校毕业前夕,和后来去了富民公安局的结义弟兄知目小弟深夜去火车南站通宵饭店。少年不知愁滋味,强上高楼,要体验醉酒是什么感觉。一瓶竹叶青下去,醉倒在大街上,寒夜中在马路上躺了一夜。所有的俏皮话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只剩寒冷中地上和唾沫一起的呻吟。可怜知目小弟,为他双肋插刀,把自己的军大衣盖他身上,自己在寒风中哆嗦。哪天跟你整一桌!

对讲机上的绿灯越来越模糊,渐渐离他远去。

5

腊月三十。从上午九点就在一楼值班室值班。一整天坐着,浑身发冷,腿脚无力,一想到食物就要呕吐。零点震耳欲聋的鞭炮过去之后,他去备勤室休息。刚进屋,就见综合部的老周手里拿着本书,坐在床边。

“怎么,”老周说,把眼镜摘了,“刑侦队又是你年三十值班?”

“唉,” 他露个苦笑,没有直接去自己的角落,而是去坐在老周对面的床上。此刻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他把对讲机放在老周的旁边,随时可以接警。

不时地,窗外夜空里传来啪一声,晚来的爆竹。

老周是局里的元老了,三十五年警龄。事无巨细,没有他不知道的。他开始时想把昨天上午小霍出警的事情讲给老周听,结果没讲,倒是给老周讲了个别的事。自打从太史村回来,他一直就在竭力回想离开龙王庙后山顶那一刻。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在湖面上瞥见个东西。像个影子,又像个物体,一个诡异的浪花,或是一个怪异水族的半边脊背。也许这些都不是,就只是一个醉酒的人脑子里的幻觉?

“您一定熟悉太史村的龙王庙啦,”他问。

老周点点头。

“我昨天下午去了趟那里。站在庙后的山顶,隐约之间,似乎看到湖面上有个什么东西。说不出来是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我眼看花了。不知为何,这个事,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老周听完,没有马上回答。稍过片刻,说: “你是说,人站在庙后的山顶,往湖的方向看,虎山在身后左边,太史在人右边?“

”是那样,“他点点头。

老周沉吟不语。过了一会,抬头仔细打量他。

“李队,你不是一般人。” 

他吃一惊。

“周总这话怎讲?请不吝赐教!”

“你眼没有看花。”老周慢吞吞的说。“我熟悉那地方。你看到的,是条堤坝。”

”一条堤坝?“他惊讶得一下坐直起来。“在湖里面?明明是平坦宽阔的水域,怎么可能有堤坝?”

“从你站的那个位置往湖里看,水浅,天气好的时候,就像现在这个季节,若是个像你一样的有心人,就会看到。”

“不会是幻觉吧?”

“是条堤坝,”老周的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当年晋宁围海造田遗留下来的。”

他很震惊。围海造田他听说过,有个依稀的印象,不过那是很早时候的事了,大概是他刚上小学那会。

“您是老资格了,” 李因培说。“经历的事情多。围海造田这个事,我只是听说过,有个模糊的印象。那是个什么工程?和我昨天在太史看见的,又是个什么关系?”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老周说,随后把头扬起,看着天花板扳手指头,好像在计数。“应该是69年吧?没错,是69年,年底。忽然有一天,上面一声令下,叫搞围海造田。12月28号吧,昆明地区10万军民汇集东风广场,举行围海造田誓师大会,要向滇池要粮,喊的口号是‘滇池不下粮,绝不下战场,’ 那是真热闹啊!誓师大会后,昆明市县的机关,厂矿,医院,中学,村社,人民子弟兵,平均每天有三万人,多的时候有十万人搞填湖造田。主工程在草海,就是现在的海埂,以前是没有的。除了草海,像呈贡、富民,还有我们晋宁县的外海也搞围海造田。草海一项围出多少地,我不清楚,我们外海围了1.5万亩,这个我记得。折腾了三年,到了72年3月,也没人给你个解释,一夜之间,说是海不围了,要大家收摊子回单位。我们单位好几个现在退了休的,当年都参加过。”

“哇,围海造田原来是这么回事!”李因培说。“真是疯狂年月呀。幸亏叫停了,不然好好的滇池,早给毁了!”

“局里人都说你是个工作狂,”老周说。“我看你有做刑侦人的那个天赋直觉。你在山顶隐约看到湖里有个东西,换了别人,大概什么都看不到。当年修这段人工堤坝,用的是虎山那边开山炸出来的石头,用船运过来。梭镖船,虾船,合子船,哪样船都用了。哪不知丢多少石头下去,落水就不见影子了。到72年叫停的时候,也就是做成这么一段百米长的东西。你要是对这段历史有兴趣,可以找个滇管会的人问问。”

正在这时候,床头柜上李因培的对讲机响了:“李因培李因培,建新街方记卤品店门口,有人报警醉驾,请立即出警。”他一把抓起对讲机,按住键钮:“李因培收到。”松手。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随即又听到指挥中心的声音:“李因培,灰色面包车,车牌尾号736,完毕。”

他把对讲机别到腰上,起身往外走。

”老周,这个话题我们改天还得继续聊!您早些休息吧。“

一边往外走,心里一边骂:“建新街,醉驾,开我呢玩笑丐!”

6

大年初一下午开他的纳瓦拉去太史。就十分钟的路。这里大年初一的天气,年年一样,蓝天白云,你不想感觉喜庆都会喜庆起来。这些年和从前唯一不同的,就是以前遍地的金黄色菜籽花,如今不多见了。

他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坐在车里等唐有光,他的中学同学,也是村里的首富。昨夜在备勤室一晚没睡好,一早起来又去蹲档案室,现在有些犯困,连打好几个哈欠。也不是因为睡备勤室。他平时睡那里比睡家里还多,从来没有问题。昨晚一直就是躺在床上,无法入睡。起先脑子里是当晚在建新街处理醉驾的场景。天地良心,眼睛没往别处看嘎。后来就都是想湖上那个堤坝的事。翻来覆去,那个景象从脑子里就是去不掉。越想,越觉得老周讲的这个堤坝,和小霍去调查过的龙王庙的谣传,两者之间必有什么关系。具体什么关系,他说不出来。

正沉思中,就见一辆黑色奥迪A6L从对面开过来,在路对面停下。车窗缓缓降下,他认出是唐有光。有钱就是不同嘚蝶儿,他心里想。就见老同学下车来,身着深色意大利带领T恤,深色休闲西装裤,红光满面,头线有些明显了,但还不太严重。首富还真是不一样。

寒暄之后,唐有光把他身后不远出站着的男人介绍给他。“我堂兄,弄船的好手,一会他带你去湖上。”

一行三人随即往湖边走,奥迪在他们身后无声的跟着。过一个地方,唐有光就做一番介绍, 完了又加几句评论。快到船坞时,正好路过一栋破旧的村舍。

“所以说一家里不能只有女人,”唐有光指着破败的庭院和倒塌的房顶说。“这户人家原先很好的,但生的都是女儿。长大了人一出嫁,家里就没人收拾了,就成这样了。”

到了船坞,又寒暄了一阵,然后唐有光上车,他和堂兄上船。没多久,他已经坐在梭镖船上,朝着湖里驶去。他老同学的这位堂兄是把驶船好手,人站在船尾摇橹,驾轻驭熟,若无其事的样子。李因培坐在船头,两手扶着穿帮。岸上的景物渐渐后退,前方是天空海阔。说来难以置信,在这地方生活了三十九年,这居然还是他头一次乘坐梭镖船,浪迹湖上。不是浪迹红尘嘎!只有不学无术之辈,才会像《烟花易冷》那样讲话,什么“浪迹红尘”!。红尘就是那个三寸黄泥💩💩,名利场,你在里面无耻钻营,浪迹个鬼!

不久,船放慢了速度。渐渐的,他可以辨别出前方的水中,横着一条颜色与周围的湖水颜色不一样的带状物,泛浅黄色,与湖水的浅蓝形成明显的对照。梭镖船缓缓移近,最后无声无息的滑行,搁浅在看似路面的浅滩上。

李因培把一只脚伸出船帮外,朝船哥丢个询问的眼神。后者点点头。他慢慢把双脚落地。水还有点凉。站稳后,试走了几步,碎尸地坚硬如村里的土路。堤坝平整的顶端在微浪中时显时隐,下凹的地方也不过一寸深的水。他朝堤坝的两端看了看,有些犹豫该往哪头走。最后决定先去看外湖那一端。一路小心翼翼,以免脚踩到裸露在碎石表面的石头尖。

堤坝尽头终止得很突然,一下就像断崖一样,直接就垂直掉落入湖水中,之间几乎没有一个过渡。而且这里的顶端修的很粗糙,石块就像是直接给推下水去的,根本没有要镶嵌整齐一下的意思。头晚老周说工程停得很突兀,说撤就一哗啦撤了。大堤顶头这里做工之粗糙,足以作个证明。

他举头朝岸边看去,不算太远,但也不近。随后转身向外湖看去。都说 “五百里滇池,”虽然是诗人的夸张,不过水域的确很宽广。 他心里想,要一举把这么大一个湖填平,当然是不顾事实的妄想,但要是任其一点点被蚕食,湖要毁掉,那是迟早的事。

回到船边,他问船哥,“没了,就这么一段?”

“这边还有,”船哥说,手指了指堤坝的另一头。”不过这些年来都逐渐坍塌了,现在都淹在水下了。我们划船的都知道,要绕一下。“

李因培顺着船哥手指的方向看去。不但不见堤坝,也不见有东西坍塌的迹象,只见淡蓝的涟漪。

”堤坝表面的水,总是这么个深浅度吗?”

“现在是春季,”船哥说。“是一年里水位最低的时候。夏天雨季的时候,这个堤坝会淹到两三寸吧。湖水这几年上升的挺快,我们划船的都能感觉出来。听说今年夏天又是个雨多的季节。牛栏江的水,听说很快就要注入滇池了。要是照这个速度,过不了多久,这个堤坝就连旱季都在水下,不会有人知道了。”

船哥最后这句话,令他沉思很久。他抬头朝来路看去。太史村炊烟几缕。再往右,是虎山,其下的龙王庙,依稀可辨。青山长在,河水长流,人则只活在他人的记忆里。

“这里水深大概会是多少?”他又问。

“四、五米吧。”船哥说。

返回时,他一路沉默。船靠了岸边,临别时,他问船哥,村里有没有什么人,熟悉围海造田那几年事情的,可以推荐给他?船哥想也没想,就说可以带他去找他爹,”我老爹当年做村领导,问他就行了。“

7

初二值班,本来想去综合档案室一趟,结果好几次被指挥中心叫去出警。一次是去官庄处理鞭炮烧柴火垛,一次是去镇上棋牌室。110接到举报那里有人赌博,结果就是几个老倌打麻将,赌几块小钱,简单教育了一下了事。

档案室在大楼后面的平房里,门窗都上了铁条的。档案员见他进来:”李队?初二还来?“ 李因培嗯嗯几声,把介绍信和警官证递过去:”查个老案子,1972年的失踪案。” 档案员楞一下,嘴动了动,想说话的样子,结果还是没说。接过来李因培的证明,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登记表:“填一下。” 李因培填完,档案员起身往里走。就听铁皮柜哗啦哗啦响了一阵。人出来,把卷宗放桌上,指了指傍边的阅档室,“李队,老规矩。”

就是一个牛皮纸袋,棉线绳裹着,上写:一九七二年三月十七日,李翠仙失踪案(未破)。

他看着面前的卷宗,没有马上打开,人陷入沉思。从船哥的老爹那里,他了解到1969年底的誓师大会,晋宁也派有贫下中农参加。三年填海期间,农村人口是按公社、生产队的编制调动的。有抽去草海的,有在晋宁这边外海的。村民都是自带工具、铺盖,到指定的工地干活。李翠仙是在外海这边。这些都是他从船哥的父亲那里了解到的。

他还了解到,解放这么多年来,太史村唯一出过的人员失踪案,就在1972年3月,围海造田匆匆收尾的短暂时日里。

他开始解棉线绳,同时又深度怀疑,他手上的这份卷宗,能给他带来多少新信息。他抽出一页。是当年的调查笔录:

“李翠仙,女,20岁,晋宁县昆阳公社太史大队人。1972年3月17日,在参加围海造田工地劳动后未归。”

下面盖着公社革委会的红章。

如他所料,卷宗里除了失踪人及其家庭情况的一般信息之外,没有多少有价值的东西。难怪一直是个冷案子。

虽是预料之中,还是感觉很失望。要重启这个案子的调查,他必须要有点过硬的新线索,他面前这份卷宗里没有的东西。总不能去见大队长的时候,唯一能拿出来的就是“老周夸我是个做刑侦的料,”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 “我去了趟大堤,感觉那里有股阴森气。”至于那个小龙女流泪的事,想都不要去想。要是那也作为证据提出来,那我这个中队长也不要当了!

比较丧气。早上从备勤室起来,去值班室等接班的来。人到之后,李因培清点记录仪、对讲机,钥匙、柜子、车钥匙。随后把交接本拿出来,签完字后,指着其中一项加了一句:“龙王庙那个事,我还在查,有进展跟你说。” 

接班的人点点头。

李因培走出值班室。太阳已经高升了。回家的路上,左一处右一处都是放鞭送年的。他心想:别人家初三送年,我年都没过,想送年都没得送的!别人家送年吃折箩,我剩菜没得一碗,吃什么折箩,开国际玩笑!走了没多远,就改主意了。还是要去见大队长。训斥也罢,撤职也罢,整克当交警也罢,他今天是下了决心了。要是能得到领导的认可,打个条子请滇管会帮一回忙,搞个水落石出,即便证明是自己捕风捉影,那也就心甘了。

8

小时候,晴朗的日子,站在月山顶上,玉皇阁那边,就能看见远方的湖上,蔚蓝的天际,白色三叶的船帆,歪朝一边悬着,一天到晚都不见动一下,就像是剪纸,钉在湖上一样的。等人长大了,才晓得那是滇池上的合子船,二十多米长,三米多宽,载重20~40吨,平时可装载10-15人,赶街天可以挤倒20多人。当年围海造田,合子船是运大石的主力,一条船拉20吨石头,比几十个民工挑担子效率高多了。

虾船,就是他这分钟站在上面的船,是合子船的一种,船体稳定,能抗风浪,以前是滇池周边渔民用来深水捞虾的。滇管会这次调来负责打捞的,就是艘虾船。那天风不大,船上除了他和滇管会的陈科长陈工,就是撑船的老汉和两名潜水员,氧气瓶,铅块, 以及其他设备。

李因培站在船头,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残堤。水底下,石块的影子隐约可见。到了堤坝靠外海那头的顶端,他示意停船。

”就这里吧,“他说。

船停稳后,陈工拿出他的西安凯峰KF-05SD便携式测深仪,把探头丢下水里。片刻之后,测深仪的屏幕亮起来。李因培凑过去看。数字跳了几下,停在5.2上。 陈工又按了几个键,屏幕上的数字实时跳动,随着船轻轻摇晃,偶尔跳到5.1,5.3. 

让潜水员下水之前,陈工问他:“不好意思李队,我们具体找什么?”

“这个不好说,”他几乎有些惭愧的说。也不是他故意含糊其辞。的确未知因素太多。“我外行的想法,顶端这里,大坝终止的地方,水下应该只有石头,不应该有别的东西。如果石头之间或者石头下面有异物,就请特别注意一下。”

“都听到了?”陈工对两位潜水员说。“准备下水。”

两个年轻人从船舱里拿出装备包,刚要开始穿潜水服,李因培示意他们停一下。他踌躇了好一会,末了说:“我要找的,不排除是别的东西,但有可能会是一个包裹,嗯,一个油毡布包裹。油毡布你俩熟悉吧?”

两个年轻人脸上无任何反应,开始穿潜水衣。一个先穿好,检查另一个的背带、气瓶、面罩。然后换过来。

陈工走过去,挨个检查了一遍,拍了拍其中一个的肩膀:“注意安全。”

两个潜水员坐在船舷上,背对水面,一仰,翻进水里。

水面先是一阵翻涌,然后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水下的气泡突然又多起来,然后又恢复均匀。

时间从未过得如此之慢。一分钟过去,又一分钟。算来也就是十几分钟,却度月如年。

忽然间,水面一阵翻涌,然后一个黑色的脑袋冒出来。潜水员戴着面罩,嘴里咬着呼吸器,人先浮着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一只手,冲船上比了个手势——“OK,没事”。另一个潜水员紧跟着也冒出来,离队友三四米远。两人在水面上对了一下眼神,然后一起往船边游。

船上的人早就手里拿着牵引绳等在船舷边了。第一位潜水员先摘掉面罩,挂在脖子上,双手撑住船帮,用力一翻,上半身趴在船沿上。船身轻轻晃了一下。船上的人伸手拉他,他顺势一滚,整个人翻进船里,坐那儿,先把呼吸器从嘴里拿出来,深呼吸几口,然后开始摘脚蹼。就在此时,另一个潜水员也上来了,两人并排坐着,都喘着粗气。

喘匀了气,他们开始解腰上的铅块带,随后脱潜水服,摘气瓶,卸背带,把气瓶放一边。

第一个上船的潜水员抬头看李因培:“李队,找到了。就在你说的那个位置,水底下确实有个油毡布裹着的东西,埋在泥里。油布已经烂了,一碰就散,但能摸出来是裹着东西的。”

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的位置和大小。

李因培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陈工这时蹲下来,递了两瓶水过去。潜水员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和脸上的水混在一起。

“能看清楚是什么吗?”李因培问

潜水员摇摇头:“泥太厚,能见度也不好,只能摸。得再下去一次,带个水枪或者水泵,把泥冲开才行。”

陈科长在旁边插话:“那得申请,今天来不及了。”

李因培看着水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好像是跟自己说话一样,喃喃说:“那就再申请。30年了,不急这一天。”

潜水员开始收拾装备,把气瓶、脚蹼、面罩归拢到一边。

船轻轻晃着。远处,太阳快落山了,水面一片金红色。

9

正月十五。龙王庙前的小停车场。空空的没一辆车,没一个人。车刚停,就看见庙门是开着的。小霍年前立的那个告示牌子也不见了。

他缓步朝小庙走去,在门槛前停下来。也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听见滇朴青葱的叶子在风中作响,看见虎山山顶上的天空,蓝得要把人吸上天穹尽处一般。

”龙王老子,“他举起手来,抱拳,口中喃喃有词。“今日无礼了,就不进庙跪拜了!不要因此震怒,发大水嘎!”

站了一会,本来想跟小龙女也做个揖,道个歉,从年前小霍讲起出警的事,直到今天都还没有进庙去看过一次。也不知她泪水干了也未。然后就想起,小龙女不过一小弱女子,有她爹老龙王管的,也不用警察叔叔关心。再有了,书上不是说了吗:天地君亲师,男女授受不亲,男女有别,嫂子掉水沟里,不得援之以手。所以,茂掺人家说话啦,不然的话,人而无礼,胡不踹死,惹小霍不高兴。

他绕过庙门,径直朝庙后的小山走去。跟第一次一样,也是个大晴天。好像他家昆阳的春天,就不知道世界上有乌云和寒冷这么回事,至于雪花飘飘,寒风那个吹呀之类,就更不用提了。天天都是大太阳。

山顶上,一切都和上次来没有区别。矮矮的云南松,索索的枯草。身后左边是虎山,右边远处是太史村。径直往湖上看去,天际下,波光粼粼。三十余年间,唯一少了的,就是合子船的白帆。对于他这个土生土长的昆阳人来说,世界就是这湾湖水,这片土地而已。生于斯,终乎此,不要把我整克当交警,有瓶包谷酒抱哒,我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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