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0年,7月15,星期二,11点30分,气温 23 °C,湿度85%,多云转晴,有小阵雨,他和易英站在昆明水上运输公司海埂停靠站,等篆塘来的渡轮去昆阳。
那年他18,易英19。易英小小圆圆的脸,短短的头发,身着一件淡红上衣,蓝裤子,手提一个包,一只篮子。他学生模样,白皙的脸,穿一身淡白色的仿麻衬衫,仿麻裤,背着一个斜挎包,里面有本地质教材,还有一个上海牌袖珍半导体收音机。
来送他们上船的是他父亲,此时站在停靠站河道边沿,举头向北,朝大观方向看。
空气里是浅湖水的土味,海埂湿地里的水草味,昆明七月空气里粘湿的味,大观河里的水葫芦味,对面是西山顶上浓厚的云和雾。
这是他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暑假。学校在北京,七月十一号放的假,坐三天火车,头一天才到的昆明。易英是父亲朋友的女儿,今天也回昆阳,她没有上大学,今天回湖南岸的昆阳去上班。
“船来了!”父亲说,随即从简易的停靠站搭台快步走回堤埂来。
他和易英应声望河道北望去。远处有个铁壳船,顺河道往这边来。等船的还有几个其他人,戴毡帽,着深蓝色衣服,背着箩箩,里面有菜蔬,有腿上绑了细绳的活鸡。
渡轮不一会就到停靠站了。船停了上客,柴油发动机突突突的一直响着,空气中一股浓重的柴油味。
上船前,父亲给他交代些路上要小心的事情。
“爸,我不是中学生了,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用普通话说,犹豫了一下,又指指易英,“ 还有她。”
从去年秋天到学校,直到昨天见到父亲,又到今天早上见了易英,他一直是在说普通话。上了渡轮,还是这样。
为什么易英今早会在这里,和他一起回昆阳,他也说不清。他知道易英的父亲和他父亲是老同事,很久了。初三开始,易英父亲就会来他家串门,有时还带着易英来。他的书桌在外屋,桌上堆的都是书。易英和她爸爸进来,易英在她爸爸后面跟着,从他傍边走过,往里屋走。他眼睛在书上,但知道她走过他身傍时,脸上会红起来,双眼都是垂着,都不两边看。两只胳膊贴在身边,稍微往前举着点,好像这样做,就可以把自己缩小,不会惹人注意一样。为什么她那样走路,要把自己缩小一样,他不知道。
高中就不在一起了。上次看到她,还是初中毕业的时候。如今他是大学生,北京地质学院,一副书生样,脸上不苟言笑。易英对他一脸敬畏,不怎么敢和他说话。她变了些样,身体变得有些圆圆的,站在他傍边,脸上是有些尴尬的笑容,又是身子往前稍微弯着点,好不让自己太显眼。
渡轮刚开出海埂,驶入外海时,湖面平静,几乎没有什么浪花。湖岸与陆地交接的地方,还笼罩在雾气之中。高耸的西山,隐隐约约。
渡轮上很多乘客,提箩,背箩都在地上躺着,鸡在里面不时咯咯几声,也不怎么扑腾。他和易英坐在对面,船开很久了,也没怎么说话。易英并拢了两腿坐着,头低着,眼看着自己的鞋。
中午点,船过了灰湾,易英小心翼翼的打开她的包,取出一个带盖子的搪瓷缸来。取出来后,放在自己膝盖上,就那样放着,好一阵,什么也没有做。过了一会,她轻轻打开盖子,有些胆怯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声的问他,”我拿了些杨梅来,你格想吃?“
她缸子里有大半缸子杨梅,深红色,新鲜得让人觉得是带着露珠的。要是在从前,这样好的杨梅,他会觉得不可抵御的。可是今天,此时,有那么短短的瞬间,他却犹豫了。虽然最终手还是伸了出去,从缸子里拿了一颗,易英注意到了他那转瞬即逝的犹豫,头底下了片刻,没有说话。她拿起一只杨梅,心不在焉的放在嘴边,机械地小口咬噬。
一点多钟,快接近观音山时,一种特别的景象在湖上发生了。原本是微风的天,忽然就起了劲风,坐在船舱里都能感觉到。原本只有碎浪的湖面,不知不觉中就变成了白浪的世界。浪花看起来像新犁过的田野,一垄一垄的,每垄犹如一条悠长的白练,从南向北,贯穿整个滇池。再往远处看,湖水与天际的山相接之处,空气在晃动,在起舞,有一种海市蜃楼的幻像。滇池周围的山,好像忽然拔地而起,悬浮在空中。
他注意到了这种种变化,激动起来,一直坐着的人,忽然站立起来。
“易英!”他揪揪她的衣袖,“走,克顶上克!”
易英的杨梅还没有嚼完,就被他喊着朝客舱顶头的扶梯走。
来到舱顶的观景台,风好大。太阳怎么也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渡轮正行驶在滇池的湖心,环顾四周,无边的白浪,一条条白练,闪烁在阳光之下。远处,四周岸边,山峰叠翠,再回头看来时经过的西山,此时清晰明了,近在咫尺一般。
“易英,”他很激动,没有注意到自己提高了嗓门。“我在学校这学期刚学的这个,我晓得为哪样滇池在下午这个时候会是这种样子。你格记得,上午我们出来的时候,山边有雾,西山也看不清,湖上也没有浪花。但是现在你看看,”
他举臂往湖上划了个大圈。
易英站在他旁边,眼睛大大的睁着,看着他,受他的感染,跟他一样激动,但是脸上同时又是困惑,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分钟不吃她的杨梅,嫌不斯文,一分钟嘴里又都是昆阳话了,首都北京带回来的普通话又不讲了。但是不管是为什么,她此刻心里就是一种欣慰感,幸福感,感觉眼泪马上要掉下来了。
她愿意听他讲话,喜欢他正眼看她,喜欢他叫她易英。她两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同学,小学的时候,三年级和四年级还是同桌。他家庭出身不好,一直不能入少先队,到了终于入队,第二天应该像大家一样戴上红领巾,他把红领巾悄悄从书包里拿出来,在书桌里用手摸索着摊开。小学时候的书桌是没有抽屉的,两边连着的。她知道他藏在课桌里的手是在抚摸他的红领巾,她还知道他是在犹豫,没有鼓足勇气拿出来系在脖子上。她也没吭声,假装不知道,以便不让他难堪。
“滇池这个湖,形状像个细长条的树叶子,”他把两手搭成个弯弯的树叶样。“树叶的一端是我家昆阳,在滇池南岸,树叶的另一端是昆明,在滇池北岸。湖上中午以前没风,也没浪,因为湖上的温度,和陆地上的温度接近。中午以后起风,起浪,因为昆明那边地表温度上得快,湖上凉,陆地上热,风就来了,所以滇池上刮的,都是西南风,从来不会有反过来的时候,“
”怪不得,“易英说。”我从小就听昆阳人说我家昆阳上风上水,脏东西都是吹到昆明去,原来是这么个道理。”
“你再看远处岸上的山,格式哒仿山在空中漂浮着一样?”
易英头转了一圈。“还真是像你说的呢。”
”那是因为湖面上的水,中午回暖,水分子活跃起来,再加上太阳光折射,在人眼里形成一种视觉幻象,就好像山在水面上方悬空着一样。“
说话的时候,见有若干只鸟跟在渡轮后,嘎嘎叫着,上下飞翔。是跟昆明城里翠湖,得胜桥,和大观楼那边一样的海鸥。
舱顶风有些大,太阳时不时从七月雨季的云彩后出来,有点晒,两人就返回到客舱去。
“你的杨梅嘞?”他坐下后问。“给我几个来吃吃。”
海口是渡轮到昆阳前的最后一个停靠站。 船突突从海口开出之后,船上乘客就剩下没几个了。
他从挎包里取出他的上海牌袖珍半导体收音机,想找一个自己平时常听的台,但信号都不好,只有云南台信号清晰明亮。正是听众点播音乐时间,他把收音机开着,放在腿上,随它播放去。
过没多久,昆阳岸渐渐看得清楚了,他就和易英起身,去船舷边站着,手扶着栏杆。他们站的右舷边,正对着西边,一望无际的稻田,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山脚下。下晚倾斜的太阳,悬在大老山山顶上。
“你假期打算做什么?”易英问他。
“我感觉我有好多好多事要想做,”他想了想。“可是现在还不知道。”
“你要是得空,”易英说。“来我们小厂看看。”
“好的,易英!”
就在这时候,他和易英听到收音机在播放”小河淌水”:“月亮出来亮汪汪,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好悠扬清纯的歌!
“咋阁我以前没有听过这首歌呢,“他转头对易英说,看见易英正扬脸看着他,眼睛湿湿的。他看着易英一分钟,随后头转开去,心里也想像广播那样,唱一句“小河流水,轻悠悠”。
正在这时,他和易英听见有人在岸上喊一声:“渡轮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