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段时间,我病得不轻。去看医生,医生把我转给另一个医生,那个医生又把我转给另一个,如此这般,一路转来转去。
最后转到一位医生,叫 Sarah Waszkiewicz。Sarah 是个大高个子,说话时一口浑厚的女中音。因为她的名字不好念,所以诊所里的医护人员都叫她 Sarah W。我问她是不是波兰人——结果我猜对了。她点头说是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是瓦文萨,1990 到 1995 年间的波兰总统,诺贝尔和平奖得主。
看完病,我们正准备起身离开诊室时,我就恳求 Sarah 说:“给我一分钟,我给你讲个故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带着宽容的笑意。“好啊,”她说,“我今天也挺累的。”
“我刚被自己工作了二十年的公司解雇了,”我说得很快,生怕 Sarah 大夫会打断我,“又刚打完离婚。官司把我打得一塌糊涂,小孩也判给了对方。等这一切结束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刚从监狱里放出来一样。眼前是一个广阔却陌生的世界。我意识到自己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了,未来会怎样,我一点也不知道。所以我决定去旅行——去追溯自己的来路,你知道的。像我这个年纪的人,都会有这样一种念头……”
我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给 Sarah 讲的,基本上是我一年前写的一个故事。也许是因为我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睁得大大的,眼角还挂着一滴眼泪,我也说不太清楚,总之吧,看起来很真诚的样子。尽管我事先就告诉过 Satah 我要讲的是个故事,结果等听完了,她却把它当成了我的真实经历,并且真的为我感到难过。
然后我就跟她说,那其实只是个故事。
Sarah 爽朗的笑出声来:“你本事不小,讲的有鼻子有眼,居然把我说信了。”
我们一起往门口走的时候,她带着一点懊恼的笑说:“下次就不会这么容易了,你得编得更像一点,才能骗到我!”
2
Sarah W 已经把一切都给我安排好了。一个月之后,我回去接受治疗。
我被带进一间房间。过了一会儿,一个小不点、大眼睛、黑头发,名叫 Alexandra 的女孩走进来,她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的男大夫。
“我叫 Lexi,”她说,“今天我和 Paul 一起负责你。”
“你好,Lexi。你好,Paul。”我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去。每天都是 Paul 和 Lexi。后来有一天,Paul 不见了,只剩下 Lexi,还有一个新来的护士。
“我叫 Brianna,”新护士一边帮我换衣服,一边唱歌一样的说,“What are we doing today?”
这种问候我不太常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般人都会说:“How are we doing today?”
Brianna 是个拉丁裔,在我看来有点像阿根廷人,一头齐肩的卷发,人开朗大方。她说话的时候,温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你。
“Paul 哪去了呢?”我问。
“他是从加州借调过来的,”Brianna 说,“昨天已经回去了。”
我觉得 Paul 是个好医生,那种脸上看着严肃,但心里其实很关心人的那种。听说他走了,我心里有点可惜。
接下来的三个星期,都是 Lexi 和 Brianna 两个人。
Lexi 看起来像是主事的,人有点冷。Brianna 则正好相反,每天都很温暖,眼睛里总是笑,一见面第一句话就是:
“What are we doing today?”
唱歌一样。一开始,我不太习惯她这种问法,就按字面意思回答。如果那天要去上班,我就说“上班”;如果是打算写东西,我就说“写东西”。把她们两人都逗笑了。
她的同事都叫她 Bri,听起来像 Bree。
那段时间,我正在写一个后来叫做《阿菲家の好物》的故事,现在也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篇。所以当 Brianna 用她那带音乐感的 “What are we doing today?” 来问我的时候,我就跟她说,我刚开始写一个故事。
她问我是写什么的。
“是关于人生吃后悔药的,”我说,“我以前跟一个控制欲很强的女孩谈恋爱。有次去海边,认识了两姐妹,我和妹妹特别投缘,可惜相处太短,虽是依依不舍,可事不由人,也没办法…”
Brianna 听了,嘴闭得紧紧的乐。
第二天去,她问我故事写得怎样了。我说大部分段落已经写出来了,她就恭喜我。
后来有一天,我再去的时候,Brianna 不在。只有 Lexi,还有一个新的护士。我本来想跟 Brianna 说我已经写完了那个故事,但看起来,那一天是说不了了。
“我叫 Carly,”新护士说。
Carly 瘦瘦小小的,看着有四五十岁,像是意大利人。做事直截了当,把盖在你身上的毛巾,一下就掀开了,也不当回事。
“Brianna 呢?”我问。
“Bri 今天在雪城上班,”Carly 说。
我听了,心里有点失落。
接下来几天,Brianna 都没有来。有一天 Carly 也没来,换成了一个叫 Madeline 的年轻护士。Madeline 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大学生,脸上满是雀斑,像爱尔兰人。她的名字让我想起 Ludwig Bemelmans 写的那套很有名的儿童故事来。
Madeline 来了一两次,又换成了另一个护士——年纪大一些——自我介绍说叫 Cindy。Cindy 也只来了两三次就不见了。
那时候,我已经写完了《阿菲家の好物》,又开始写另一篇,就是后来的《龙女的眼泪》。我一直希望在我的疗程结束之前,Brianna 能回来,那样我就可以跟她讲龙王的故事。但她一直也没有再出现。
到了最后,诊所安排了一个男护士,个子高高瘦瘦的,叫 Joe。人很拘谨。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有记住我的名字。
出院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张祝贺卡。科里的医护人员都在上面签了名——连药剂师也签了。
Brianna 的名字,在右下角:
Br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