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残灯守旧梦,冷月葬诗魂
Author’s note: The following are the final two sections of The Return. 冬日的山 (Wintertime Mountains) was the title of the original Chinese version.
灯灭以后, 和衣躺下。空气又冷又湿。 想来, 湿气大概是远山脚下,夜晚新升起的白雾带来的吧。 一呼一吸, 清新而寒冷的空气便穿肺腑而过,犹如无形质的风,穿过透明而无形质的冰雪一般。不远处,夜空中,有个若隐若现的声音,气笛什么的,一直在响,持续不断;也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声响。单调的声音里,夜空倍显宁静,以至于自己的呼吸声,在眼前湿润凝止的虚空里,听起来,也犹如来自身外。冰冷的黑暗里,魂灵不绝若缕,身心犹如分了家似的。想到白天经过的异方山水,想到自己现在躺着的这个地方,又不知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一切都是陌生的,心里有种很异样的感觉,好象到了世界的尽头似的.
早晨醒来,屋里奇冷,又光亮异常。他披件衣服,起身去开了门。不看也罢,一看眼就发了直,连索索从门边吹进来的寒风,也一时没有觉察到。皑皑白雪,由远及近,覆盖了世间一切;从对面百年树萧条的枝叶,到远处起伏的山峦,无一不是银装素裹。
“下雪了……”他喃喃地说。
屋里冷,想到了要生个火,就去弄那个活动炉子。队上每年都发取暖用的焦炭,从来也没有感觉有生火的必要。如今在屋外雪地上一边生火,一边往桥那边看;在在都是头晚落的新雪,洁净得连鸦雀的脚印子都还没有一个。
炭火烧得很旺盛,屋里不久就暖和起来。
今天是她该回来的日子。谁知道会不会是个她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的日子。不过天气如此不好,也没准有什么变化,说不定连班车也不开了呢。来地质队,还是距今两年前的事了,不过对那些陡峭的山路,依然记忆犹新。她大概不会选这么个大下雪天回来吧?这种天气,路上什么都可能发生的。虽然这么想着,还是把她临走时留下来的钥匙找了出来,把她屋里的火也给生上了。
中午的时候,独自去学校后的山上走了一趟。山间的雪,比想象的要厚多了,沟里树上到处都是。松树枝桠上,不时有雪掉下来,声音闷闷的。奇怪的是却又一点风没有,四处寂静得不行。
散步回来后,给炉子加了炭,又看了一阵书,屋里暖和,不知不觉就在炉边睡着了。醒来后去了一趟办公室。正要掏钥匙,见门开着,门口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中等的个,齐耳的短发,狭长而线条清晰的脸;目光也不回避人。
“您好,”陌生人朝他伸出手来。“是新来的李老师吧?我从前在这里工作。”
他一时心绪茫然,立定在门边,手不自主地抬起来,好象要和陌生人握手,又好象要往办公室里的空桌子那个方向指一样。
从未谋面的亡魂,日日相处又未曾相唔的办公室同事。自从听到她名字的第一天起,想象中就从未把她当成中学里那种拖家带口的中年教师;但也从未曾想到她会是个相貌皎好,举止不异大城市办公楼里职业女性样子的人。
“总听人提起您,”他口中喃喃道,原来半举着的胳膊也放松下来。随即想到了办公桌上周末收上来,一直在改的作业,有些惭愧地说,“不知道校长有没有给您讲我给您的班代课的事?”
她没有即刻回答,只是双眼凝神前视,一眨不眨;人脸色苍白;眼睛下是一道重重的黑晕;飘飘欲举,象个久病不愈,长途旅行之后的人。
“时日悠长……”只听她喃喃道,随即见她缓缓往门外走去。
“稍慢……”他听自己无声地喊道。待定睛再看,已人去影空,阑无踪迹;屋角的书桌上,唯余一埒冬日午后无声无嗅的阳光。
下晚刮起了北风,原来一直垂得低低的乌云,渐渐都给吹散了,露出清冽的天空。又是个有一轮冷月的晚上;看来今夜会要很冷的。
诺大宇宙,寂廖无声。冷天里,身如木石,麻无感觉,心若虚空,亘亘无际。读了几页《浮生六记》之后,又出去走了走。想起小的时候,冷天里,空罐头盒子用大钉子凿了眼,系一根铁丝作提手,装了烧燃的炭,一边用冻得红肿的手将罐子在空中抡得飞快,一边满世界跑,眼中唯见一无穷世界,不知有我,不知身外之有物,又不知己之不知有我无我,有物无物。
大概人死之后,象书里主人公的妻子那样的,也就是去个这样又冷又寂寥的地方。不过到了那时候,什么都无所谓,冷也就不是回事儿了。这样的地方,不属于忙人,怕是只属于死了的人,放却了身心的人,或者书中的人,加上物我浑沦的孩童。
天黑后又不知过了多久,封好了火,正准备睡觉的时候,隐约间听到了脚步声,轻声悄然,似有若无的,不过又清晰可辨。他夺门而出。
雪地里,桥头灰色的路灯下,一个人正朝这边走来。正是她熟悉不过的身影。他不停地跑,一路跌跌撞撞;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茬子的地,在他脚下发出清脆的破裂声。
她浑身裹着厚厚的冬装,笨重的衣服使她有些步履踉跄;人大半个脸裹在围巾里,只有眼睛和额头露在外面。见他一路跑来,她脚下迈了几步,就立住了,任他踉跄上来,抓住了自己的两手。
“我真猜对了,”他一连几遍说,同时一个劲地晃她的胳臂。“我真猜对了;就知道你今晚要回来的。”
她费劲地点了几下头;星光下,可见她眼里眨着喜悦的亮光。尽管戴着毛线手套,她的双手还是冰凉。进得屋来,帮她把手套脱了,就把那双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冷得像冰呢,”他说。
她想说点什么,不过脸冻久了,围巾又挡着嘴,话始终也没有说出来。
“这个也给你脱了吧,”他随即动手去给她解围巾;一边解,一边又摸了摸她小小而冰冷的脸。
“冻坏了吧,”他说。“原定了今晚回来,就非得今晚回来吗?”
“上午在总局遇上队里的一辆吉普车,就跟他们一起回来了,”
幸亏他提前生了火,屋里很暖和,坐不多会儿,她就缓和过来不少。
“几天不在,还挺想这儿的,”她说。“给我讲讲这些天都干什么了?”
就把学生来访、小学老师处的聚餐、描钢笔字、下午在后山上的散步等都给她讲了讲。只有下午有阵想到和人死有关的事,没有对她讲。
“天下也只有你这么个人,会想得出在这么个日子描钢笔字,”她听完了,无可奈何地一笑。
“给我讲讲你在城里的事,”他说。
“都是在医院呆着,”她说。“也没机会去什么地方;”
“有没有去见见那位老裁缝?”他问。
“没有呀,”她说。“你知道我不会去的,”
他想了想,觉得她说的也对。
“医院的事呢,”他又问。“有没有去做化验?”
她没有即刻回答,把头转过去看了看身后。
“都好好的,”她末了回转头来,简略地说。
炉子上的水,嘟嘟地直冒气。
“你累了,”他站起身来说。“先去洗一洗,我一会儿再来。”
他走到外面,在屋檐下住了步,就那么站了也不知多久,脑子里空空如也。直到一股冷风把他吹得一阵哆嗦,才返回屋里来。
只见她身着薄薄的鸭蛋兰缎子睡衣,孑立昏黄的灯下,楚楚动人。
“你真美丽,”他喃喃地说,人却就站在门边,凝固住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恍若梦醒,慢慢迈步朝她走去。
就在那一刹那,电灯忽然灭了,屋里一片漆黑。
“怕是又停电了,”他站在黑暗中说。“下午时就有过一回了。”
慢慢地,眼睛就适应了屋里的黑暗;炉中茵兰的火苗,也可以看到了。她缓步过来,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胳膊上。两人一起走到窗前,把窗帘掀起来,他朝桥头那边看了看。
“可不是停电么,”他说。“连路灯也灭了呢。”
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眼睛梦幻般地看着窗外。
“多冷的夜晚啊,”她轻轻地说,如在梦里一般。“这么寒冷的月光。”
屋外静洁的天上,一轮皎月当空;月光如水,倾泻在黑夜里隐隐约约、结成了冰凌的世间万物上,犹如一道无形的通衢,要将寒冷的世间,与头顶上寒星闪烁的夜空相连。
也不知这么站了有多久,只不时听到炉里的火,哔剥在身后作响。他慢慢转过身来,以便能看清楚她。月光淡淡的折影里,她此时头微微仰起;那轮廓清晰的脸,颜色苍白;如梦如幻的眼中,是淡淡一抹对既往时日的回忆带来的哀伤。相处的这些时日以来,还从未见她如此哀楚动人。静夜里,于无声中把她揽入怀抱,同时把自己的脸挨到她的脸颊上,轻轻地抚碰。她瘦瘦的身上,只有微微可以觉察的体温;细腻的脸颊,冰凉平滑犹如冷冷的大理石;两道削肩,似欲随时化做清泠的物质,脱出他的把握,随夜色飘逸而去。
寒夜魂消的寂寞里,时间的流动似乎缓慢了下来;万物由止息而至冻结,渐渐化为乌有,终至思念也不复存在。唯有魂魄无声,于寒冷的星夜中,飘然而起,欲与苍穹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