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皇阁上的脚步声


1

我和康耀是好朋友,虽然他上初中,比我高一个年级,而我还在上五年级。我们上课的地点也不在同一个地方——我的在山脚下的文庙,他的在山顶上的玉皇阁。大多数时候,我放学都比他早。我想啦,那是因为他在初中,作业多,老师也会把他们关在教室里比我们五年级更久。

不管怎样吧,我一放学,就从文庙后面的侧门出去,顺着山路往上走,到玉皇阁那边去等康耀,好一起去玩。上山的路上,我第一个停的地方是凉风亭。就是个小破亭子,木头栏杆和椅背上,都叫人用铅笔刀刻了字,“xxx不得好死,” “我爱周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凉风亭,因为这里也没有风,周围都是高高的柏树,一年到头都是阴凉的。坐在里面也并不会让人觉得凉快。这里本来就不热,你要是在那些老柏树底下待久了,反倒会有点发冷,又要风干什么。我觉得人就是爱瞎起名字,觉得那是个亭子,四面通风,就以为一有风吹起来——好像真有那种时候似的——坐在里面就能在大热天里凉快。

不过,我倒是挺喜欢那些老柏树的。大树根下的地上,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到处是细细的小土漩涡,土细得像我妈用来做粑粑的面粉。我和康耀一去那里就找小树枝去拨那些小旋涡儿玩,一拨开一个,里面就会掉出来个黑豆一样的小虫子,瞌睡还没睡醒的样子。这些小黑虫也不跑,就那样一动不动,像是在装死,想骗我们这些小孩。我们怎么会上当去!不过我们也不拿它们怎么样,就是把它们的窝给捣了,不会拿脚去踩它们什么的。说到踩东西,我们每个人一年也就一双鞋,还是过年时发的解放鞋,要是弄坏了就没得穿了,回去肯定要挨我妈骂了。

总之吧,我和康耀在那些柏树底下把这些虫子的家破坏了几处之后,就去旁边一块低洼的平地里玩,就在凉风亭边上。大概以前的人,闲着没事做的时候多,就把那一块土挖走了,于是原本是山坡的地方就变成了一块平地。那片地的尽头立着两块老坟碑,上面长满了地衣和杂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和康耀总爱来这里,明明我们都觉得这里有点阴森森的,好瘆人,每次来都会有点发毛。大概是因为是个我们不该来的地方吧,所以偏偏要来。不过也因为这里的土是湿的,能找到好几种野果。我们最喜欢的是藤子贴着地长的野草莓,只要你蹲下来仔细找,总能找到几颗白白的小果子。饿的时候吃起来特别好——我俩都挺饿的,因为大家一天就吃两顿,一顿十一点,一顿五点。

除了野草莓,还能找到很多地石榴,比草莓大一点,形状像葫芦,但又比葫芦小得多,颜色看着也有点怪——暗红色,带点褐。反正,这些地石榴总让我们想到癞蛤蟆,那种会突然从坟碑底下蹦出来的讨厌东西。我们从来不吃这些地石榴,哪怕再饿也不吃。不过我们还是会把它们掰开来看,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就是想看看里面是什么。也就是一堆白白的小籽,泡在一滩暗红色的黏糊东西里。挺恶心人的。

2

我每次都是从最近的那个侧门进玉皇阁,这样这里的老师就看不见我进去。要是侧门关着,只能走正门,那就麻烦了。初中的老师,或者校长,要是让他们看见了,有时就把你拦下来,有时又不拦你。要是给拦住了,就问为什么别人都在上课,就你在院子里闲逛?但是我连六年级都还没上,也不是这里的学生,怎么能去上课!要是让他们拦住了,看你仔细一点,看出我不是在玉皇阁上学的,就把我叫住,说你放学了,怎么还不回家。

我还没有想好以后要不要来这里上初中,这个事我还得再仔细想想。他们这边有好多不好的地方。比方吧,我们山下文庙那边,一到上语文课,大家都是把书举起来,慢慢地唱书上的字,像蜜蜂一样,嗡嗡的。我们的书是拿来念的:“~有~一~天~雷~锋~叔~叔~看~见~一~位~老~大~娘~正~要~过~马~路…”要是十个班在同一节课上语文,你就算走在学校围墙外头,也能听见那一片嗡嗡的念书声。唱着唱着,有些小孩子就唱睡着了,鼻涕口水挂在脸上,老师还得绕过来把他们叫醒。可是康耀他们玉皇阁这边,上课的时候,都是鸦雀无声,没一点声响,这哪是念书,倒像是假装看书。

每次我进了玉皇阁,就待在大殿上。里面有几台乒乓球台。整个地方安静得很,有些阴森,就像我和康耀在那块平地里,被突然跳出来的癞蛤蟆吓到时那种感觉。我待在大殿,是因为这里是唯一一个不是教室的地方。你想啦,就算他们想把它当教室用,那也不行,因为大殿前面是敞开的,没有墙,那要是下雨了,人都给淋湿了,谁会喜欢去。

大殿两边的耳房各有一个班在上课,再往下,台阶两边的厢房都是两层楼,一共又有四个班,这样算下来,玉皇阁里一共是六个班。可你要是去听,哪怕仔细听——也绝对听不到他们念书的声音。光是盯着字看,又不能像唱歌一样念出来,那有什么意思?

3

康耀放学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去后山上去,比如翻墙进郑和的墓地,或者去爬山顶上部队架的通信塔。等他放学的时候,我一般就待在大殿里。不过这地方挺没意思的。乒乓球台倒是有,可是我的球拍,让我妈砸了,我也没有球,这里的人也不把他们的球拍放在那里让我用,所以那些绿色的球台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就算我真有球拍和球,也不可能在那里打,一打起来,肯定会有老师出来,把我赶出学校。再说,大殿里有些地方还挺脏的,比如前面那几根大红柱子——上面常常糊着一层恶心东西,就是那些学生先把鼻涕擤在手上,再抹在柱子上的。真恶心。

我只希望康耀他们那节课能早点结束,好让我不用在这里待太久。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你就会开始注意到一些原来不会注意的东西。比如那些鸟叫声,从院子里的树上传来,也从墙外头传进来。我觉得那些鸟一定是些挺伤心的鸟,因为它们的叫声不像那些欢快的鸟,比如画眉什么的,而是断断续续的,拖得很长,像坟茔里的,我一点也不喜欢。我倒是想知道它们长得什么样,不过那些柏树又高又密,不管我怎么使劲找,都找不到。

不过啦,这些鸟的叫声再烦人,也没有我时常从大殿二楼听到的那些脚步声让人心烦。有些时候,整个玉皇阁特别安静,比如说所有班都在上课的时候,要不就是天快要下雨的时候,乌云在天上挂着,树叶也不摇动,因为没有风,或者康耀晚上上晚自习的时候,或者一节课拖得特别长,让人觉得老师好像永远都不会放学生下课。

大殿的顶特别高,上面总是有点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抬头去看,能看到几根横梁,可再往横梁四周看,就全是黑的,好像烟熏过一样。有时候,我就会听到上面有脚步声,好像有人在那儿来回走动。从东过西,又从西过东。挺吓人的。可是有时候,一连好几天,又什么都听不到。我就想,会不会是没有人走路,只是老鼠,或者别的什么爬行动物弄出来的声音,让我听成人的脚步了?反正吧,我从来没有跟康耀说过这件事。

4

兄弟,我跟你说了吧,人一忙起来,比如我们去拨那些黑虫子的旋窝,或者人家庄稼收完以后,在山那边的地里拿一根自己削的棍子挖山药——我和康耀经常这么干——就算挖了半天什么都没挖到,也一点都不会觉得肚子饿,还是一门心思干手里的事。可是在大殿里等康耀的时候,我就会觉得饿,一觉得饿,人就开始发困。我中午十一点吃的饭,现在都过五点了。回去肯定要挨我妈骂了,说不定头上还要挨几个拐锉。

又来了,你听见没有——那脚步声。就像有人在楼上来回走,先是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然后安静下来。过一会儿,又反过来,从那头走到这一头。然后又从头开始。而且那声音跟平常听到的脚步声不一样——不是咚咚的,也不急,木地板也不吱呀响。就是那种轻飘飘的、慢慢的脚步声,有一点像我们班主任在黑板前来回踱步时的声音。老师经常手托着下巴,眉头皱着,想事情。你就是怕他走到你面前的时候停下来,那就麻烦了。大殿二楼上的脚步就有些像这个。就是我都知道什么时候那个脚步要提起来,什么时候要落下来。还没有落的时候,你的心就坪坪的响,等着那只脚落下来。

后来有一天,康耀放学以后,我们在地里挖山药,我就把这事跟他说了。

“你们学校大殿上那脚步声,我特别烦,”我说。

我说话的时候,康耀刚刚在地里看到一丛嫩芽,挺激动的,因为那基本就说明下面有山药了,他正兴奋着。等他把一根又大又嫩的山药挖出来,才走过来问我刚才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和康耀认识这么久了,他一般不会怀疑我说的话。但这次这个脚步声的事,对他来说也有点太过了。

“你确定吗?”他说,手里还拿着那根带着叶子的山药,手有点发抖。

“差不多吧,”我说。

然后我们就决定第二天去看看——等他那边放学以后,我们留下来,还要带够弹弓用的小石子,以防万一。

5

那天我正要去做课间操,突然被叫去文庙的校长办公室。这种事我从来没遇到过。兄弟,我跟你说,我当时心里真的很惊慌。我被带去办公室的时候,课间操的广播刚刚响起来,“广播体操,现在开始!第一套:踢腿运动!”我一进去,就看见康耀也在,站在校长桌子旁边,低着头。

“你们两个,给我解释一下?”校长开口说,语气很慢,但很有分寸。

我们都低着头,其实也看不见他,但从他说话的声音里,大概能感觉出来,他对我们不太满意。

“我这里有一份玉皇阁那边门卫的报告,”校长接着说,“上面说,你们昨晚在学校关门以后还进了校。是不是这样?”

我和康耀都吓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跟你们说话的时候,眼要看着我!”校长说。然后他转向康耀,“你比他大,又是在玉皇阁上学的,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于是康耀就就就彻底坦白,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校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马上回应,好像在想什么。

“二楼有脚步声,喔?”他一边说一边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就这么个事?”

“是,校长!”康耀说,整个人一下子蔫了下去。

我当时觉得挺奇怪的——校长居然没有发火,也没有像我们班主任那样,把我们骂个狗血淋头。要是换了我们老师,那就不一样了。我们班主任一生气,就会指着那个犯错的人骂:“你~~这个坏蛋!”我们全班都学会了。每次他骂完人,刚走出教室,全班同学就会立刻转头,指着后座的人喊:“你~~这个坏蛋!”

可那天早上校长完全不是这样。他一直坐在那里,盯着桌上的那份报告,看起来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很久,课间操的广播都结束了,他才摆了摆手,让我们走。我和康耀赶紧往外走,尽量放轻脚步,生怕校长会突然改主意,把我们又叫回去。快到门口时,我们听见校长在电话上说:

“把玉皇阁的门卫给我叫过来一下。”

6

这件事传得很快。就在我和康耀被叫到校长办公室一个星期以后,两边学校的老师、大一点的学生、还有镇上的人,就都知道了。大家见了面,好像都在说同一句话:“找到了!你听说了吗?找到了!”就连我回家吃早饭的时候,也听见我妈在跟邻居说:“找到了!”要是碰到还不知道的人,对方一问:“找到什么了?”大家都抢着说:

“是一根绳子!”

后来才知道,校长在听完康耀坦白之后所说的那个“唔——”字,还真不是随意讲的。校长跟镇上很多我父母一辈的人一样,对多年前有人在玉皇阁大殿的二楼上吊死的事,历来是记得的。所以他那天没有骂我们。还有一点我得说清楚,免得以后再被叫去校长办公室——我和康耀当时可不是瞎编的,因为我们当时根本不知道以前的这件事,也不可能想得出这种事情。我们怎么会知道人会去上吊,而且偏偏要在我等康耀放学的地方上吊呢!

镇上的人都说,那个自杀的人是县里早年的一个干部。文革一开始,他就被打倒了,老婆又跟他划清关系,还不让子女去看他。走投无路之下,就悬梁自杀了。不过好多人都说,他其实是冤的,不该落到这个下场。后来听说,校长那天找门卫问过以后,学校请了派出所的人来,把当年出事之后封死的大殿楼梯重新打开了。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新的东西,不过倒是发现了一件谁也没有意料到的事:1969年,那人被人发现吊在绳子上的时候,忙乱之中,尸体是放下来了,参与收拾的人居然忘了把那根绳子从梁上摘下来。那绳子是系在一根横梁上,从天花板上的一个口子垂下来的。当时尸体一放下来,绳子就弹回去了,就一直吊在上面——一直到后来我和康耀晚上偷偷进学校,才把这事给牵出来。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炫耀嘎,也不是说我和康耀有什么功劳,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让人知道,不过啦,我们做的事,确实帮着把这件事给弄明白了。

7

自从那根绳子被取下来以后,我在大殿里等康耀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听到过脚步声。一次都没有。大殿上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脚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那头走这头, 骇人得很。

再过不到一年,我就要上初中了,到时候就要到玉皇阁来,跟康耀在一个学校。那时候,我就不用在大殿里等他了,而是在教室里上课。我希望教室最好是在厢房那边,不要在耳房,因为耳房跟大殿就隔着一堵墙。

上了初中,大家就再也不像在文庙那样唱书了,都是安安静静地看,像大人一样。唉,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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