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对于那些曾经信任过我们的人,如果将我们带离他们身边的,并非薄情,而只是人生,我们究竟欠他们什么?
1
近来,几乎每天,总有那么一阵子,阿霞会回到心中来。从多年前的记忆深处回来。过去的那些日子,原以为早已远去,早已不复存在,抑或被遗忘在心灵的某个角落,唯余一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痕迹。可她还是又回到心里来。一回来,便久久不去,犹如一块岩石,压在心上。或是傍晚,一人静坐,目睹夕阳西下,或是夜深,独处暗夜之中,手机放在身边,等一条手机发明多年以前,阿霞发的短信。
她还是会回来。跟着她一起回来的,还有那些日子。每逢这样的时刻,愧疚、怜惜、悔恨,一齐把我淹没。
我总想,若能有个办法,把过去改变,把所欠的一切还清,该有多好。我因此盼望奇迹,盼望神明垂怜,希望自己能悠然化作一缕清气,一个没有肉身的灵魂,一个偶然降临地球的外星人。无论怎样都好,只要能够把我穿越时空,返回过去。穿越也好,瞬间移动也罢,只要能回去。我只想站到她面前,低着头,对她说一句:
“阿霞,对不起。那时候,我太年轻,太不懂事。”
2
傍晚,看着夕阳西沉,阿霞依婼压在心头,我总想到《理想国》。那本书,从前读过不知多少遍。书里写苏格拉底和几位朋友到比雷埃夫斯港看节庆。回城时,受邀到刻法罗斯家里作客。老人热情好客,设宴款待他们。我心里从来都有一幅图画:一个小奴隶,端着满盘子的卡拉马塔橄榄、葡萄酒,菲达奶酪,希腊沙拉,来回穿梭,伺候客人。
不用说,柏拉图的《理想国》里根本没有写这些。那不过是我后来自己添进去的。一本书读了几十年,早已分不清哪些是柏拉图写的,哪些又是自己的记忆编造进去的。
席间,苏格拉底提出了那个后来影响了整个西方思想史的问题:
什么是正义?
刻法罗斯既是主人,又是席间最年长的人,自然由他先回答。老人说,正义,就是在自己死以前,把欠神明的债、欠人的债,都还清。
老人所说,不入苏格拉底的法眼,三言两语就把人家打发了。
我一直觉得,后来苏格拉底提出的那套正义论,才是胡说八道,只有脑子出毛病的人才会相信。倒是刻法罗斯这位老人,说正义不过是还债,却一下子说到了我的心里。因为,这也一直是我的信念。像刻法罗斯,我也希望,到了自己临终的时候,欠神明的,欠人的,都已一一还清。
可是我欠阿霞的债,却不是坐在这里,一遍又一遍想着两千多年前的一场谈话,就能够还得清的。
不过,苏格拉底的学生柏拉图有个想法,和他老师的不一样,很打动我。柏拉图说,人生并非只是今生。比如我们所谓学习,不过是回忆罢了。灵魂在出生以前,早已知道一切。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学习,其实不过是在重新想起那些早已知道的东西。
我一直很喜欢这个说法。
如果人生并不仅限于此生此世,如果真有前世,也真有来世,那么,人便多了一点安慰。要不然的话,如果正义真如刻法罗斯所说,是在人死以前把欠神明、欠人的债都还清,而人生又只有这一世,那么我多半要死成一个不仁不义之人,想赎罪都没个机会了。如果柏拉图是对的,那我就还有点盼头。上辈子没还清的,这辈子还;这辈子还不清的,下辈子去还。
也许,刻法罗斯之所以如此看重人在死前还清一切债务,是因为他想死后将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我却不是。我喜欢柏拉图的多世说,并不是因为我盼望天堂。我只是想,如果今生来不及把欠阿霞的债还清,而生命又真的不会因为死亡而结束,那么,也许我还能有一次机会。还有机会再见她一面,再向她说一次对不起。再把那些没有做好的事,重新做好。
这样想着,心里便觉得宽慰了一些。
3
很多年前,我还是学生的时候,读过一位美籍华人人类学家的书。书中说,环太平洋许多民族,虽然彼此相隔万里,语言不同,风俗不同,却有一个共同信念:这个世界,并不只有一个世界。它是由许多个“界”组成的。大多数人,一辈子只能活在其中一个界里,生在那里,死在那里。可是,也有极少数的人,能够往来于不同的界之间。
萨满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种。他们借助某些药物,或者让自己承受极端的痛苦,使自己进入一种恍惚的状态,然后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与亡者相见,再把亡者的话带回来,告诉仍活着的人。
我记得,当时读到这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要是也有这种本事,该有多好。
那时候,我正在读研究生,在写关于儒家圣人观的论文。忽然之间,我意识到,儒家其实也是同一种信念,不过换了一种表达方式。萨满依靠神秘的力量穿越诸界。儒家的圣人,则依靠道德,上天入地。一个凭巫术。一个凭修身。可他们想抵达的地方,却未必有什么不同。《中庸》里说:
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又说:
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
我常常觉得,这样的圣人,与萨满其实相去并不远。
年轻的时候,我喜欢这些想法,只觉得它有趣。如今,却渐渐从里面得到一点安慰。它们究竟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也不关心。毕竟,说来也许没有人知道。可是啦,世界上竟会有那么多彼此毫无关系的人,那么多彼此相隔千年万里的民族,都相信人生并不会随着死亡而终结,都相信还有另一个世界,在等待着我们。
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意味深长。如果他们说的是对的,那么,我便还没有完全绝望。我并不是盼望什么救赎。救赎是什么,我并不知道。我只是盼望,有一天,还能把欠你的债还给你,阿霞依婼。
4
《聊斋志异》里,我一直最喜欢《三生》。年轻时候就喜欢,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为什么喜欢。故事说的是一个姓刘的举人,记得自己的前世。第一世,他为富不仁,死后先投生为马,后又为狗,后又转世为一条老麻蛇。做蛇的时候,他暗暗立下一个心愿:
从今以后,再也不伤害任何一个生灵。
后来,他果然一生没有害过任何生命。最后为避邪恶诱惑,投身车徹,宁可让车轮腰斩,也不为恶。死后,阎王被他所感,准他重新投胎做人。
我一直喜欢这个故事,但从未深思。直到最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着人生,想着那些过去做过的事,想着那些没有做成的事,我才渐渐明白,它为什么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三生》之所以打动我的,不是最终的报应,不是那个俗气的恶得恶报,善得善报,而是无求的心愿。从今以后,再也不伤害任何一个生灵。
我常常想,如果有来世,我并不希望今生的一切重新来过。我也并不希望过去能够不同。我只是希望,今世失去的,有来世可以补救。
5
几年前回国,偶然经过昆明西部汽车客运站。我以为曾经是西站的地方。
那天,我刚从崭新的地铁车厢里出来,沿着扶梯走到地面。刚一出站,一阵二月的风迎面吹来。那风,熟悉得让我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从前;可眼前的一切,却又陌生得让我愣在原地。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现代化大道。双向三车道。路上没有多少车辆。道路两旁,是宽宽的人行道,还有一排排刚栽下不久的树。远处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像体育馆似的大楼。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整个地方空旷、宽阔,陌生得没有留下任何一点让我能够辨认出来的东西。
我看不到那些被汽车溅满泥点的桉树。看不到坑坑洼洼的泥路。也看不到那些提着大包小包,小心翼翼踩着泥水,赶去长途汽车站的旅客。旧车站,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在我的记忆里,我仿佛昨天才离开那里。我仿佛刚刚从路美邑坐长途汽车回到昆明,刚下车,正与阿霞依婼和她母亲说话。我问她家的住址,要第二天去找阿霞。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下错了站。我转过头,看见铁站口上方那几个字:
西部汽车客运站。
我驻足街头,想起了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最后一页。蚂蚁、白蚁、蜥蜴、风雨、烈日,毫不留情,将马孔多吞噬,直至无影无踪,仿佛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眼前的西站,并不是马孔多。不是大地无情收回人类一度窃为己有的一切。恰恰相反。它是一个曾经真实存在过的地方,只是如今彻底被一个崛起的新世界所吞噬。新的道路。新的建筑。新的树木。新的时代。外科手术式的精确、整洁,几乎没有让旧日生活存下任何的痕迹。
那一天,世上曾经有过的一样东西,在我的心里死去了。
我爱你,阿霞依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