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艾米莉

——My Run-in with Emily

1997 年,我人在波士顿,刚从研究生院毕业,名下没有一本书,教书经验也几乎等于零。有的只是一张博士文凭。而这张文凭,那间地下室里供打工教师共用的小办公室里,人人都有。换句话说,我就是个 nobody。

不单是个 nobody,钱包也越来越瘪,爱上的,又是一门冷门人文学科。有时候我还拿它开玩笑,说这种学问真正应该待的地方,大概是博物馆。

就这样,我开始了自己的代课教师生涯,一边挣扎,一边努力维持一点体面。既是学者的体面,也是一个养家糊口的男人的体面。就是每天提个小破包,一天在灯塔街上的爱默生学院代课,隔天又在亨廷顿大道上的温特沃斯学院,当一个随时可以被人替换掉的临时工。

那年秋天,波士顿的萨福克大学,在灯塔山上的,赐我一门课教。校园紧挨着那座有名的金顶,就是马特·达蒙和另一个叫马克还是麦克的南波士顿小子电影里出来过的地方。两人说是南波的,其实是查尔斯镇的也蛮有可能,哈哈。

总之吧,那年秋天算得上是我那几年里哲学生涯“最辉煌”的一件事:居然能在灯塔山上教书,又有金顶在旁边给自己脸上增辉。


那时候,我们一家住在萨默维尔。有课的日子,坐高地街的公交,到戴维斯换乘地铁红线进城。

第一天进城去上课,站在戴维斯地铁站台上等车时,忽然瞅见脚下那些铺地的红砖上刻着字。我感觉好奇,便慢慢后退,一便退,一边识读刻在红砖地上的字。不知情的人,以为我不小心掉了个小镍币,在站台上来回找。只不过,我找的不是硬币,而是字。一个词认出来了,又认出一个;一行连起来了,又是一行。没多久,我意识到,自己是在读一首刻在地上的诗。

I’m nobody; are you nobody too?
Then there’s a pair of us.
Hush! Or they’ll banish us, you know.

我是个普通人;你也是吗?
那就有一对喽!
嘘!别吱声,不然会被赶出去。

我一下子来了精神。不仅因为发现了一首诗,更因为那几句诗好像是为我写的。

多年过去,砖上的这首诗,一直留在我的脑子里。不过,那天早晨的故事,也就到此为止。一首好诗,我想。不过更妙的是不知什么人出的这个主意,把它刻在月台的地上,这样一来,每天早晨,这些一脸疲惫、拖着自己坐着地铁进城去讨生活的人,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几年。我却从来没有想过去打听,那到底是一首什么诗,作者又是谁。大概,那时候脑子里装的累人的事情太多。今天要上课,明天有论文要写,要考虑自己的前程,下个月的房租,一家人的生计。

时间长了,很多个早晨,我站在同一个站台上,脚下踩着那些刻在砖上的文字,却像其他等车的人一样,对它们视而不见。

若干年后,收到密执根一所大学的聘书,我的代课打工生涯也就此结束。虽然不是终身教职,但总算是一份全职工作,可以续聘,也终于有了正式教师该有的福利。

唯一的缺点,就是地方。那是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大学城,四周除了大豆地,还是大豆地。最近的一座像样一点的城市,开车也要将近一个小时。

我倒没觉得那地方有什么不好。我的同事却是另外一种感觉。每年夏天一开始,我看着他们一个个迫不及待地往波士顿跑、往欧洲跑,就知道,他们巴不得早点逃离这个被大豆田包围的小地方。

那时候,博德书店还没倒闭,Barnes & Noble 也还在。只是我们住的小城,两家书店没一个分店。最近的一家 Barnes & Noble 在 Midland,开车四十分钟。一家人要是哪天忽然来了兴致,自己在的地方的大豆田没看够,想去看更多的大豆田,感觉自己家在的地方还不够平,还想去看比我们这里还要平的平原,就开车一路往东,开到 Saginaw 去。

从 Midland 到 Saginaw 的州际公路,会经过州立监狱。每次车子过那里,都会感到莫名的兴奋,觉得自己正驶进什么犯罪团伙的地界。

就是在 Saginaw 那家 Barnes & Noble,我第一次遇见了艾米莉。

老毛病,总是不容易改。文学,曾经是我心中的最爱,尤其大学最后那两年,简直就是钻在小说、诗歌里过来的。只是后来,工作、前途,把它一点一点挤到了生活的边缘,最后就遗忘在不知什么地方了。

偏偏那一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书店里,鬼使神差,逛到文学栏里。站在一排排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书面前,感觉像遇见了一群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我看见契诃夫。年轻时候,我那么喜欢他。又看见里尔克、叶芝,也都是故人。

我很想把他们抽出来,再翻几页。最后还是忍住了。我有种预感,觉得只要把其中任何一本打开,心里那道这些年一直紧紧关着的闸门,就会一下子被冲开。那些年轻时候的梦想,那些热情,那些我费了多年的努力才压下去的东西,又会重新涌出来。真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就太晚了,我恐怕就再也没办法将其塞回到阿拉丁的神灯里,去专心经营自己刚刚起步的职业生涯了。

那天我允许自己的唯一例外,是一本薄薄的《艾米莉·狄金森诗集》。我心抖抖地对自己说,“没事!不就是本薄薄的小书吗,你看看封面上这个小弱女子,穿个朴素长裙,19世纪,照片还是黑白的,她会把你怎么样!”

我把书从架上取下来,随手翻开一页。

I’m Nobody! Who are you?
Are you—Nobody—too?
Then there’s a pair of us!
Don’t tell! they’d advertise—you know!

我一下子愣在那里,半天缓不过劲来。这不就是几年前,我每天早晨在戴维斯地铁站地砖上读的那首诗吗?却原来,一直对我说话的,是马萨诸塞州阿默斯特镇的一个小女子,名叫艾米莉的!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当初为什么第一次在戴维斯站读到那几句诗,就觉得它们像是在说我。那时候,我确确实实是个 nobody。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一些。不过那只是“普通人”其中的一层意思。普通人对我来说,就是能做个自己。我这生却从未羡慕过名人,也从未想当名人。只想做自己。

艾米莉不愿的,也正是我避之惟恐不及的:

How dreary—to be—Somebody!
How public—like a Frog—
To tell one’s name—the livelong June—
To an admiring Bog!

当个名人,好生无聊!
整天抛头露面,像池塘边的青蛙。
漫长的六月里,不停地把自己的名字,
对着那片崇拜它的沼泽呱呱。


后来很多年,先是从密执根,后来是纽约州北部,我们家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夏天,都去波士顿住上几天。每一次,开车经过马萨诸塞州西部,看着那些绵绵无尽的山峦和树林,看见高速公路旁写着 Amherst 的路牌,艾米莉都会回到心中来,令我想起 Saginaw 那家书店,想起那本薄薄的诗集,想到波士顿的戴维斯地铁站,想到那些刻在砖上的诗句,想到当年那个站在站台上等红线地铁去上课的自己。

想到这些,我就想:我这一辈子,很幸运。人生,待我不薄。第一次撞见艾米莉,我是个普通人。几年以后,我又在 Saginaw 的一家书店里,重新遇见了她,也还是个普通人。而如今,每一次经过 Amherst,我都觉得,自己是在路过一位老朋友的故乡,也是普通人。

后记

写完这篇文章以后,我才了解到戴维斯地铁站里刻着的那几句诗,其实并不是艾米莉的原文。

艾米莉去世以后,最早整理出版她诗集的编辑,把原来的 “Don’t tell! they’d advertise—you know!” 给改成了 “Hush! Or they’ll banish us, you know.”

这么说来,我这么多年一直记在心里的,是那个经过编辑修改的版本。不过我倒也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两个艾米莉,一个在地铁站里遇见,一个在劳改监狱旁边的书店里重逢。作为一个普通人,两个我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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