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ristarkh Lentulov
1
契诃夫的短篇《大学生》,俄文原文一共1124个字。之所以开篇提这个数字,不是因为这条文学掌故本身有什么深意,而是要提醒读者,契诃夫仅用一千来个字打造完成的,究竟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就在这一千多个字里,契诃夫让我们经历了一场奇异的超验现实主义体验:两个相隔近一千九百年的夜晚,竟然流入了彼此。
一个,是十九世纪末俄罗斯一个寒冷的耶稣受难日之夜。二十二岁的神学院学生伊凡·韦利科波尔斯基打完鸟,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寒冷的东风刮起来,他的手指冻得发僵,四周的乡野一片黑暗荒凉。走到河边附近,他看见寡妇菜园里燃着一堆火,瓦西丽莎和她的女儿卢克丽娅正在那里干活。
另一个夜晚,发生在近一千九百年前的耶路撒冷。耶稣被捕了。彼得又害怕,又疲惫,远远地跟在后面。那一夜也很冷,也燃着一堆火,也有人围着火取暖。三次有人问彼得认不认识耶稣,三次他都矢口否认。黎明时,鸡叫了。彼得想起耶稣关于彼得自己的预言,走到外面,痛哭起来。
伊凡把这个故事讲给两个村妇听。
瓦西丽莎哭了。
伊凡感觉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
离开两个寡妇,渡过河去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彼得在那个可怕的夜晚所经历的一切,与瓦西丽莎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因而也与他自己、与周围的人、与此时此刻有着某种联系。过去与现在,他想,是由一条绵延不断的链子连接起来的:你碰一下这一头,那一头就会颤动。
他的心中突然充满了喜悦。
而如果契诃夫成功了,我们作为读者,身上也必定发生了某种变化,心中突然充满了喜悦。
这一切,仅仅用了1124个字。
2
不妨想一想,契诃夫给自己出的是一道什么样的难题:创作一个故事,不能多过一千二百个字,但必须让读者读完故事后,灵魂震动,觉得两个相隔一千九百年的夜晚,在某种奇异的、几乎不可能的意义上,竟然时空穿插,是正在进行的同一个夜晚。
而且,契诃夫还必须在不破坏现实主义规则的前提下做到这一切。不能瞎编什么神迹出现,什么耶稣突然出现在寡妇家的菜园里,什么彼得忽然从俄罗斯的黑夜中走出来。现实主义的写作里,天上不会传来什么声音,也没有人穿越时空。一切都必须仍然是它本来的样子。
这样一种逻辑上的不可能之举,如何完成?
契诃夫的故事。这个夜晚很冷。那个夜晚也很冷。这里有一堆火。那里也有一堆火。这里有人围着火。那里也有人围着火。这里有黑夜。那里也有黑夜。河边传来人声和马匹的声音,四周的乡野渐渐消失在寒冷的暮色之中。伊凡伸出手来烤火,随口说起,彼得在那个寒冷的夜晚,也曾站在一堆火旁取暖。
就这么一句话,一扇门打开了。
俄罗斯的这堆火,仍然是俄罗斯的这堆火。然而在它里面,另一堆火也燃了起来。俄罗斯的这个夜晚,也仍然是俄罗斯的这个夜晚。然而在它里面,另一个夜晚进来了。
伊凡开始讲那个故事。彼得累了。他心中害怕。他深爱着耶稣。耶稣被捕以后,他一路跟着,远远地看着耶稣受辱挨打。接下来,是他三次不认主,是拂晓,随后是鸡鸣,是彼得突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彼得走出去,止不住的呜呜哭泣。
瓦西丽莎也哭了。
就在这一刻,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一个已经死去近一千九百年的人,让一个站在俄罗斯一堆火旁不识字的乡下女人流下了眼泪。伊凡看见了。两个夜晚开始流入彼此。彼得的悲痛出现在瓦西丽莎的眼泪里。彼得曾经烤过火的那堆火,又在寡妇家的菜园里燃烧起来。那个寒冷的夜晚,就是这个寒冷的夜晚。那些恐惧、痛苦的人,就是这些恐惧、痛苦的人。
没有发生任何超自然的事情。然而,过去已经不再安安稳稳地待在过去了。
契诃夫所做的,远比一个教书先生在黑板上絮絮叨叨告诉我们“历史总是在重演”困难得多。他让“重演”不再是重演,而是现实的延续。在那么一瞬间,以一千二百个字,他让一千九百年坍缩了。那时发生的,正在此刻发生。
但而还有一个人,契诃夫也必须把他带进这种交融之中。
那就是我们,他的读者。一开始,我们在这一切之外。我们不过是在读伊凡;伊凡在给瓦西丽莎讲彼得;彼得则曾经在另一个寒冷的夜晚,站在另一堆火旁。可是等到瓦西丽莎流下眼泪,我们也已经进入了那条链子。彼得。瓦西丽莎。伊凡。契诃夫。我们。
那一头被碰了一下,这一头颤动了。
3
契诃夫要做到这一点之所以如此困难,是有原因的。我们人类这个从山顶洞人一路进化过来的脑子,原本就不是进化来这样感受世界的。为了应付日常生活中的绝大多数事情,我们的脑子告诉我们,一个东西是什么,就是什么,不会同时又是别的什么。一片叶子就是一片叶子。这只手就是这只手。我是我,你是你。这里是这里,那里是那里。昨天不是今天。十九个世纪以前,一个站在耶路撒冷火堆旁的人,不可能同时又站在1894年俄罗斯的一堆火旁。
这个道理太显而易见,说出来反倒显得有点傻。然而,能够作出这些区分,恰恰是我们这个猿猴脑袋最有用的本领之一。一个连自己和别的动物、昨天和今天、眼前的危险和别处的危险都分不清的动物,大概活不了多久。
麻烦是从这只猿猴开始意识到这些区分最终对他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开始的。
如果一个东西只能是它自己,而不能是别的什么,那么,我也只能是我自己:这个身体,这段意识,空间中这么一个小小的位置,时间中这么短短的一段延续。
我出生以前,我不在这里。我不可能既在这里,同时又在那里。一千年前活过的人已经不在了。我所爱过而又已经死去的人,也已经不在了。而迟早,这个把自己叫作“我”的东西,也会不在。
这个理性命题里面,有一种令人无法承受的东西。人类文明的很大一部分,都可以看作我们试图同这个命题讨价还价的结果。宗教告诉我们,我们并不只是这具终有一死的肉身。国家和民族告诉我们,我们属于一个在我们出生以前就已经存在、在我们死后还会继续存在的东西。家庭给了我们祖先,也给了我们后代。立碑,写历史,画肖像,保存死者的照片,写小说,拍电影,往微信上传自己的照片,无非就是要说服自己:我不只是这个。 我是某种比我更大的、永恒的东西的一部分。我在这一刻以前,以某种方式存在过;在这一刻以后,我也会以某种方式继续存在。我在这里,但我也在那里。
这种种与造物讨价还价、拖延时间的办法,各有千秋。
《大学生》最不可思议的地方,是契诃夫让我们产生了这种感觉,却没有要求我们相信任何一个形而上的命题。他没有像神学家那样,提出灵魂不死的证明。他没有试图证明基督教是真的。他没有试图证明彼得的灵魂真的出现在寡妇菜园的火堆旁。
证明什么论题,不是契诃夫这里所关心的。他所完成的,是让我们这个顽固的猿猴脑袋,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暂时放松了对那条原本不可或缺的真理的拥抱:一个东西是什么,就是什么,不是别的什么。A仍然是A。可是突然之间,A似乎并没有穷尽A。这堆火仍然是这堆火,可它也是那堆火。这个夜晚仍然是这个夜晚,可它也是那个夜晚。瓦西丽莎仍然是瓦西丽莎,可彼得的悲痛却以某种方式活在她的身上。伊凡仍然是伊凡,可他触碰到了一千九百年前的某个东西。
而我们,契诃夫的读者,也仍然是我们自己。读契诃夫这篇小说的时候,你也许坐在世界上某个地方,离俄罗斯几千公里,离伊凡那次想象中的夜行也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可是不知怎么,你感觉你也站在那个篝火旁。而那堆火里面,还燃着另一堆火。那堆火旁,站着彼得。而附近某个地方,就是耶稣。
那么几分钟里,我们逃出了分配给自己的时空坐标。难怪伊凡会感到喜悦。也难怪我们会。
4
关于《大学生》,已经有过不少文学评论,其中很多当然很有见地,也很有启发。学者们讨论过,伊凡最后的顿悟究竟应该从基督教的角度、人文主义的角度,还是审美的角度来理解;契诃夫本人究竟认同伊凡最后得出的结论,还是对这个年轻人多少保持着一点反讽的距离;瓦西丽莎的眼泪究竟意味着什么;《福音书》里的故事作为一个“故事中的故事”,在小说里究竟起着什么作用;小说的结尾究竟表现的是精神上的觉醒、艺术上的顿悟、历史意识的产生,还是仅仅一个二十二岁年轻神学生一时的激动和亢奋。
这些当然都是可以问的问题。
可是,这些问题有一个奇怪的倾向:它们好像一致阴谋好了,要让契诃夫的读者去看枝叶,看皮毛,看只有去开学术会的人才关心的细碎事。
一个评论家分析其中的基督教象征。另一个研究它与《福音书》文本之间的关系。一个分析伊凡的心理。另一个追问结尾究竟有没有反讽。还有人研究小说的叙事结构。这有点像把一只钟拆开,把所有零件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然后就齿轮、发条和擒纵机构各写一篇学问精深的论文,却忘了抬起头来看看:
钟刚刚敲了十二下。
《大学生》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小说里面包含了一个什么命题。而是这篇小说让读者经历了什么。
这个区别很重要。
伊凡可能错了。也许他从瓦西丽莎的眼泪里读出了太多东西。也许她之所以哭,只是因为彼得的软弱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苦难。也许伊凡突然相信真与美从过去一直延续到现在,不过是一个年轻神学生一时的热情。也许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又会觉得又冷又饿,甚至会纳闷,昨天晚上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这些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
伊凡也许弄错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可是契诃夫没有弄错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
刚才我们还在十九世纪的俄罗斯。后来,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经到了耶路撒冷。再后来,耶路撒冷已经到了俄罗斯。彼得站到了瓦西丽莎身旁。彼得的眼泪变成了瓦西丽莎的眼泪。伊凡触碰到了瓦西丽莎,彼得触碰到了伊凡,到最后,某种东西穿过契诃夫,也触碰到了我们。
那些界限并没有消失。彼得仍然是彼得。瓦西丽莎仍然是瓦西丽莎。死去的人仍然死去了。十九个世纪仍然是十九个世纪。可是,在读这篇小说的那几分钟里,这些区别已经不足以说明全部的真实。
也许这正是为什么文学评论如此容易错过《大学生》中那个最核心的东西。文学评论所做的,本来就是区分。它辨认类别,把叙述者和人物分开,把作者和叙述者分开,把过去和现在分开,把文本和其他文本分开,把宗教意义和审美意义分开。它把所有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各自应该在的位置。
文学评论这一整套功夫,说到底,恰恰离不开那个老掉牙的原则:“一个东西是什么,就是什么,不是别的什么。”
契诃夫却恰恰相反。他让所有的东西仍然待在各自应该在的位置,却有那种回天之力,同时又让所有这些位置彼此相触,融入彼此。那个夜晚变成了这个夜晚。那堆火在这堆火里燃烧。一个俄罗斯女人,为一个在她出生近两千年前就已经死去的渔夫流下眼泪。一个年轻的神学生看见她的眼泪,因为其中的意义而浑身颤动。
而一百多年以后,在一个契诃夫永远不可能想象到的地方,一个读者读完了这篇小说,也在那么一瞬间有了同样的感觉:他并不完全被囚禁在这个身体里、这个地方、钟表上的这一秒钟里;那些死去的人,也许并没有走得像他原来以为的那么远;相隔几百年、几千年的人,可以彼此触碰;你碰一下链子的这一头,可以感觉到另一头也随之颤动。
契诃夫没有忠告我们应该相信这些。他让我们感觉到了这些。
1124个词。
这就是契诃夫能,而我辈凡庸所不能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