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对母亲最早的记忆,不是我趴在她怀里吃奶,也不是我趴在她怀里吃奶,看着哥哥姐姐因为母亲喂的是我而不是他们,一个个气得脸色发白,更不是母亲追着我满院子跑,因为她出门前叫我看着席子上晒的辣椒,万一下雨就赶紧收起来,我却忘得一干二净。这些都不是。
我最早记得的,是半夜里醒来,看见背上一层层往下脱的死皮,吓得又哭又闹,把母亲也弄醒了。她已经在妇幼保健站忙了一整天,这会儿还得爬起来伺候她儿子背上那些往下掉的死皮,而她这个儿子呢,还在那里哭哭啼啼,没完没了。
那一年,我们小学的学生开始跑到“新河”去游泳。新河是一条人工开挖的支流,从南边流过来,最后汇入滇池。不过“新”这个字多少有点名不副实,因为河岸上一路都是桑树,要不就是砍掉以后剩下的桑树桩,怎么看也不像是一条多么新的河。
你要是以为那时候我们放了学,走两公里去 rivière nouvelle 游泳,临出门还晓得往身上抹防晒霜,那你就错了。我们一头扎进去的水,颜色跟雨季里的亚马孙河差不多,泥比 H₂O 还多。没错,就是一河泥水。
更惨的是,男生可以跑到拦河埂上游水深的地方,一个猛子扎下去,顺便灌上一肚子泥水。女生就没这个福气了。她们穿着能把那些尚未发育、竹竿一样的小身板百分之九十以上都遮起来的游泳衣,只能到下游水齐膝盖的地方站着。那里倒是什么都不缺,尤其不缺桑树桩。
你要问我,那景象实在有点可怜。
不管怎么说,高原的太阳是不饶人的。从来就不饶人,对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学男生那身嫩皮肉,更是毫不留情。等到我们泥水也差不多喝够了,互相逞能,看谁敢往更深的地方游,也差不多快把自己淹死的时候,一个个早已经晒得面目全非,连脸都快认不出来了。
那年夏天,我差不多每天就是这副德性,跑到母亲上班的妇幼保健站去。
2
当地人把那个地方叫作“耶稣堂”。可对母亲和我来说,那里就是妇幼保健站。
母亲是产科医生,不过那段时间也在保健站做一般的护理工作。恰好就是那个夏天,我正在享受一个孩子所能得到的最周全的防晒保护——也就是说,什么保护都没有。
即使还是个小孩子,我也知道我妈工作的地方有些不同寻常。
有些晚上,我跟母亲一起住在那里。我们睡在小院另一边那栋木楼的一楼,与教堂的主楼隔院相对。值夜班的护士都住在那里。主楼二楼的那些房间当时住的是什么人,我那时不知道,直到今天也不知道。我一次也没有上去过。这件事直到如今还让我觉得奇怪。楼梯明明就在那里,而楼梯这样的东西,哪里有小男孩见了不爬的。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人有三急,大家都得到离教堂二十来码远的厕所去。让我觉得很奇怪的是,厕所旁边居然长着一小片棕榈树。那些树长在那里,与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却又有几分异国情调,让人心生遐想。
可是,母亲值夜班的时候,为什么要住在院子这边的木楼里,而不是住在教堂砖石主楼二层的那些房间里呢?那些房间看上去明明要好得多,而且像母亲这样的,医护人员,是在那里“救死扶伤”的人,住在那楼上似乎才更像回事。
那么,二楼那些房间里到底住的是什么人呢?这个我不知道。从来也没见过有人出入。在一个孩子眼里,那些房间不但好得多,而且神神秘秘的。
许多年以后,我读到教会写给当地政府的一份申请,要求归还教产,以便那里重新作为宗教活动场所使用。我那时候开始明白一点了。不过事情到今天还是模模糊糊的。我实在说不清,那件事跟母亲为什么不能住进楼上的那些房间究竟有没有关系。母亲在那里,不过是在做她的工作,保护妇女儿童的保健而已。
我记得的老耶稣堂,大致是这个样子。
从临街的大门进去,先是一条不长的过道,两边都有墙壁,一直到天花板。北边那堵墙的后面,是教堂的大礼拜堂,宽敞而高挑。过道另一边还有一间屋子,没有礼拜堂那么大,不过也宽敞得足以自成一厅。它原来是做什么用的,我怎么也想不出来。不过母亲在那里工作的时候,它是做什么的,我倒知道。那是药房,也就是配药处。附近乡下来的穷苦农民看完病,医生开了药,就到药房的窗口交钱、取药。
下面就是不好听的事情了。
药房收钱的那个人,是我后来一个初中同学的母亲。她利用职务之便,贪污了钱,后来被查了出来。她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受处分,我不知道。不过这件事,我一直记得,从来没有忘记。
其实,我以前已经写过这个教堂了。
将近二十年前,我还在密歇根教书的时候,写过一个叫《山》的故事。故事里,三个人穿过县城的老街,去看一座已经废弃的教堂。花岗石的墙壁饱经风雨,石头上长着霉斑,窗框上的油漆也已经剥落。其中一个人几乎是随口对另外两个人说了一句:
“这里以前是县里的妇幼保健站。”
原来那么早,我就已经把这座老教堂装在心里,带在身边了。
又过了许多年,写《儒比雍神父》的时候,从前的药房变成了主日学校。城里最穷的人家把孩子送到那里去,其中一个原因,在我的想象里,是凡愿意去教堂上主日学校的孩子,都可以吃一顿免费中饭。
那么,饭在哪里吃呢?那还用说,当然是在小院对面那栋木楼的一楼!
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那些房子原来都是做什么的。你想啊,就是这个道理。事情不可能是别样。
我写《儒比雍神父》时慢慢出现的那个世界里,神父们住在教堂主楼二楼。主楼一层的北边是礼拜堂,做弥撒用。南边那间后来成了药房的大屋子,则是主日学校,当地的孩子在那里学祷告,也学一点拉丁文。
那么那栋木楼呢?那还用问!当然是杂役、女佣、厨娘住那里啦。厨娘是昆阳当地人,五十岁来岁,有风湿病。她受过洗,领了一个教名,叫玛丽。当地人的耳朵里,听起来就像馬莉。
哦,对了,差点忘了那条船。
既然有一座教堂,房子总免不了这里坏一点,那里要修一下;既然要修修补补,自然就得有个杂役。所以教堂当然得有一个杂役,而他的船,则总是拴在老城的护城河边,就是如今的文化广场东边。
我这一场逻辑推理,或者说我的发现,让我很是自得,十分满意。赞颂我主!因为我就是知道,按照物理定律以及我主耶稣的旨意,一座上帝的房子既然修在水边,出门办事,就得有条船。所以耶稣堂就有一条船。要是没有,2+2=5,太阳从西边出来。
3
那些陪母亲在保健站值夜班的夜晚过去几十年以后,我结了婚,有了孩子。妻子忽然迷上了钩针。她钩出来的第一件作品,是一只猫,两只眼睛斜着往旁边看,胡子长短不一,歪歪扭扭的。不过她很激动。钩好以后,她立刻拍了张照片,发给家里每一个人看。
那天晚上,我已经上床了。可是照片一出现在眼前,有几句话立刻在我心里响了起来。前后不过几秒钟,它们就到了她的手机上:
“因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因有一子赐给我等……他名称为奇妙、策士……和平的君、永在的父。”
我回得这么快,妻子高兴坏了,家里其他人也都觉得不可思议。唯一不觉得奇怪的人,是我。为什么偏偏是这几句话,而不是别的话,一下子跑到我心里来,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我的主啊,我绝无冒犯之意!一只钩出来的猫,那也是你创造的万物之一,也是你的孩子嘛!
亨德尔的整部《弥赛亚》,我都会背。别问我为什么会背。你要是问了,只能说明你无知,而且会下地狱的。
开玩笑的,OK!
早些年,也就是那些陪母亲住在老教堂里的夜晚过去许多年以后,我上大学,认识了一个人,此人又认识一个犹太人,那个犹太佬娶了一个客家姑娘。我听说以后,心里一点也不痛快。我母亲是客家人。
总之,有一天晚上,这个朋友带我到北京一家很高级的饭店去见那个犹太人。那大概是八十年代中后期的事。当时整个中国还不发达,北京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个人身上有些东西我不大喜欢。主要是他的做派,倒不是他的种族或者宗教。
不过,我那套亨德尔的《弥赛亚》,倒正是那时候得来的。一共四盒磁带。
那四盒磁带后来究竟被我放过多少遍,我已经记不得了。反正一定多得不得了,因为到了后来,磁带几乎都倒不动了——翻来覆去地播放、倒带,磁带都给折腾变形了。
许多年以后,我在密歇根教书,碰巧跟一个爱尔兰裔美国人共用一间办公室,就是名字里带个麦当劳的麦字,头发又有些泛红的。他给我讲过一件关于《弥赛亚》的事,我一直没有忘记。他听说我以前喜欢听亨德尔,就告诉我,他父亲从前也喜欢拿录音机放整部《弥赛亚》。而且音量一定要开到最大。
直到有一天,他母亲终于受不了了。
这个我懂。我也干过。我的意思是,这种事谁没干过?当然,这件事大概更能说明我们这些人,以及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而不大能说明“那些高高在天上的人”——借我那位老朋友艾米莉的话来说。
不过,这也不能成为借口。跟老婆吵了架,也犯不着就把亨德尔的《弥赛亚》拿出来,把音量开到最大,活活把人家逼疯嘛。
4
母亲去世的那天早晨,我在五千英里以外的纽约州北部,一个人在家。是周末,妻子和儿子去了纽约城。
那天晚上七点左右,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缘由,我走到壁炉旁,拿起家里那把旧吉他,慢慢地弹了起来。琴弦上的音符,一个一个地坠落下来。每一个都砸在心上。
弹着弹着,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弹一支小曲,叫《Agni Parthene》,是埃伊纳岛的圣涅克塔里奥斯写的一首圣母赞歌。
这有点奇怪。
不过我喜欢。我喜欢那支曲子的哀伤和凄婉,喜欢它的一唱三叹,喜欢它道不尽的哀悼。我喜欢它和我那一刻的心境的契合。弹完一遍以后,我拿出手机,打开语音备忘录,又弹了一遍,把它录了下来。
那一天,那一刻,我的吉他用金属般的琴音唱着的,是下面这些话。一个音符随着另一个音符,像一首慢板,极慢,极哀伤:
Ἁγνὴ Παρθένε Δέσποινα, ἄχραντε Θεοτόκε
Agní Parthéne Déspina, áchrante Theotóke
纯洁的童贞女,圣母,无玷的上帝之母。
Χαῖρε Νύμφη Ἀνύμφευτε
Chére Nímfi Anímfefte
欢喜吧,未婚的新娘。
录完以后,我马上把录音发给了家里人。
时间戳显示:7:15。
妻子和儿子收到的时候,正在纽约城的地铁上。车里太吵,他们没有马上点开来听。不过,即使当时不在地铁上,我猜他们大概也不会马上听。
“嗨,那不过是老爸又在干老爸干的那些事罢了。”
7:30,他们收到我发去的第二条消息时,马上就回了。
因为就在这两条消息之间,几分钟前,母亲去世了。国内的家人从微信上传来消息,告诉我,母亲几分钟前去世了。7:15 和7:30之间。
我一下子呆住了。脑子里一片茫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感觉到一种无形的能量,就在我身边,充满了整个房间,充满了我的全身。
5
几年前,我回了一趟故乡。我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耶稣堂。
还在街上,我就听见里面传出唱赞美诗的声音。很出乎我的意料。
从敞开的大门走进去,我一下子愣住了:里面正在做礼拜。原来药房所在的地方如今成了一个高起的台子,一位女牧师站在上面领唱赞美诗;对面的大厅里,一排排长椅上坐着做礼拜的人。
妇幼保健所,礼拜,赞美诗!我被拔牙的地方,有母亲身影的地方,我从新河游泳回来,背上脱皮的地方!
从前把礼拜堂和药房隔开的那条窄过道已经没有了。妇幼保健站时期隔出来的一间间小诊室也没有了。两边全部打通,连成了一个宽敞的礼拜堂。
我踮着脚走到后面,找了一张长椅,坐了下来。
这时候赞美诗已经唱完,牧师正在讲道。我听见了保罗的名字,也听见了以赛亚的名字。来做礼拜的大多上了年纪,其中很多是妇女。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一本《圣经》。
我心里有一种惊异。
就是这个地方。母亲曾经在这里做护士;刘医生曾经在这里给我拔过牙,把我拔得泪流满面;小时候我曾经在这里东游西逛,等着母亲下班。而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许多年,母亲自己还年轻的时候,曾经在省城读护士学校,而那所学校所在的房子,也是教会的房产。
就在那一霎那,我听见了《以赛亚书》65章1节:
“没有求问我的,我让他们寻见;没有寻找我的,我让他们遇见。”
那一刻,我心里有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