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为冤死鬼, 不做幸福人

如果你死成一个幸福的人,那么从你寿终那一刻起,这个世界上就真的没有你了,而且也不会再有你了。你不但消失得干干净净,连气都没留下一口,而且你也绝无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以某种形式投生此世,想当个阿猫阿狗,二足而无毛,简直就是没门儿;欲界,色界,无色界,那也都不用痴想了。

换句话说,一个幸福的人一旦死了,那就真是死个干干净净,而且是千秋万世,直接就是死透了。

我为什么这么说呢?道理很简单,逻辑也很清楚,是个傻子都能明白。

先从“幸福人”说起。一个幸福的人,就是一个再没有什么心愿需要了却的人。他不欠谁的,谁也不欠他的;他没仇要报,无冤要伸,人生没有丝毫遗憾。他想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他许下的愿,都已经实现;他曾经希望发生的、自己打算去做的、想要完成的,也都已经发生、做完、完成了。幸福的人,幸福的人生。

顺便说一句,要是有人反驳我,说:“不对呀,幸福要是那么好的东西,幸福死的人临死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希望自己以后再回来,再享受一次这样的幸福呢?”

你要是这样说话,只能说明你这个人逻辑不好,脑子也不灵光。为什么?如果一个临死的幸福之人还希望自己以后能够回来,或者到另外一个地方去,把这辈子享受过的幸福再享受一遍,那么这个希望,这个愿望,这个梦想,随你管它叫什么,眼下就还是一个没有实现的愿望。而一个还有愿望尚未实现的人,怎么能算一个幸福的人呢?

未之思也!诗曰:“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我可不想死成一个幸福人。

我要死,就想死成一个窦娥,一个冤死鬼。我希望自己蒙受了天大的冤屈,受了某些人的欺负和迫害,受得肝肠寸断,而一直到我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冤屈仍然没有昭雪,害我的人仍然逍遥法外,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我要死死记住自己受了冤,要清清楚楚记住害我的人,还在外面活得好好的,然后才死。

因为这样一来,我可就不是一般的死了。我是死成个冤魂。我死不瞑目。老天有眼,我这冤魂说不定哪天就升上天去,把事情从头到尾跟老天爷说个明白。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做个冤鬼回来,去找那个害我的人,找他的老婆孩子,找他的子子孙孙,让他们全家从此鸡犬不宁,永世不得安生。

你看看,这不就回来了吗?好死做什么。

要是不得死成个窦娥,我希望自己死的时候,能死成个王力。这样以后每逢有人说话语无伦次,写字时满篇错别字,像《人民日报》,或者写诗不懂平仄,我就气得在坟墓里翻个身。

要是听见有人说:“这事我也是不明觉厉,不过最后十动然拒,大家喜大普奔,我已经累觉不爱了。”

那就再翻一个。

反正能翻身,总比死挺了强。

死成个王力不行,就希望死成个牛顿。实在死不成牛顿,爱因斯坦也行。这样,每逢有人在网上讲伪科学,我就得翻个身,恼火一回。

油管上有博主一本正经地给大家讲“科学”,说地球既然以每小时一千英里左右的速度自转,那么飞机根本就用不着往前飞。你只要让飞机升到空中,在那里悬停几个小时,等着下面的地球自己转,目的地不就转到你脚底下了吗?

听到这里,我就在坟墓里滚一圈。

过一会儿,百度上又有人发现了“无限能源”的秘密:“我终于破解永动机了!拿一个充电宝,把充电线插进充电宝的输出口,然后把充电线另一头再插回充电宝的输入口。这样充电宝一边放电,一边给自己充电,电就永远用不完了!”

我再滚一圈。这么滚来滚去,运动量说不定比我活着的时候还大。

如果一定要死,我还愿意死成个达尔文。为什么偏偏要死成达尔文呢?还是同一个道理。世上说进化论的坏话的人太多。这样一来,每逢那些反进化论的人出来反驳达尔文,我就可以在坟墓里恶心一回,肚子里翻江倒海。

先是有人问:“你不是说人是猴子变的吗?那现在为什么还有猴子?”过了一会儿又来一个说:“你们不是说生物会进化吗?我家的狗养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进化出翅膀来?”

最后来了一个更厉害的:“连达尔文自己都承认他那套东西只是‘进化论’。既然是个‘论’,那就说明它只是一种理论。理论又不是事实,怎么能算科学?”

想想看吧。躺在坟墓里,三天两头听这些东西,即使是个死人,也够烦人的。心烦至少说明我还在,比死了好。

所以,你要是问我何为永生,有何秘诀,我的建议很简单:千万别死成一个幸福的人。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