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上的老朴树

1

有很多年,小时候,五公里对我来说,就是从小镇边缘的任何一个地方,到镇子北边公路经过的山脊上那棵老朴树的距离。

换句话说,那棵老朴树之于我,就像南极之于沙克尔顿,天上的星星之于东方三博士,黄金国之于西班牙征服者,风车之于堂吉诃德·德·拉曼恰和他那个傻了吧唧的跟班桑丘·潘萨。

那棵树,就是我后来一生漂泊、苦恼、失败的祸根。可谓是又恨又爱。

我说的,是我身上那股永远安分不下来的劲儿。今天看见这个,明天又看见那个,总觉得只要顺着某种召唤走下去,回应它,追随它,一直走到它要带我去的地方,我就算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回应了那份召唤,得到了幸福,也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对自己说:该做的事,你都做了。

2

对了,我是说,就在那一年,镇上举行过一次公审枪毙犯人的大会。

公审是在镇中心的广场上举行的。公审完了,犯人被押上一辆解放军的卡车,车上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装部的人,卡车慢慢朝镇子后面开去。

全镇的人都跟着卡车往刑场走。人流一拨接着一拨,人人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说话的声音却压得很低。卡车上的死刑犯双手反绑,低着头,脖子上挂着写有罪名的硬纸牌,“杀人犯某某某”之类。

就在那一天,镇子北边,公路经过的山脊上,有人在那棵孤零零的老朴树上发现了一个吊死的姑娘。

当时当然没人看见了。你也不想想,那棵树离镇子有足足五公里呢!在刑场上的人也没发现山脊上有什么异常。倒不是因为大家一心等着看人如何饮弹而亡,兴奋得顾不上别的,而是因为刑场的位置稍稍偏西,从那里根本看不清山脊,更别说山脊上的那棵大朴树了。

3

也就是枪毙人前后那阵子,有一架军用直升机,也不知道是从昆明还是哪里飞来的,经过镇子时掉进了后面的稻田里。出事的地方离那个老刑场不远。那些犯人就是在那里被枪毙的,枪毙以后就地挖个浅坑埋了。后来我们这些小孩子在那里玩耍,常常一不小心就绊上一跤,摔个狗啃泥。

我说的可是实实在在的红泥巴啊,不是大人嘴里说的那个意思。大人说的话里,有好多东西我们小孩子根本听不懂。

言归正传。

直升机掉下来以后,一直陷在稻田里,机头扎进泥巴,动弹不得。此后好些天,镇上的人一拨又一拨,整天往那里跑,去瞻仰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大玛勒。一天到晚,往西去的人,往东回来的人,叽叽喳喳,说话声不断。

4

直升机出事多年以后,有一次,我已经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嘴唇上冒出了细细的胡须,嗓子里也有了男人的声音。我带着女朋友回了一趟我长大的那个小镇。

我们准备回城的那一天,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等那趟从镇上开往七公里外货运火车站的公共汽车,而是说服女友,跟我一起走路去山脊另一边的火车站。

“不远,”我对她说。“就只是五公里多点。你看那棵大树,那边山垭口的高坡上的!走到那里,也就差不多到了。”

凭记忆来说,那天天气不错,走得也挺愉快。

不过我猜,走着走着,我和这个城里长大的女朋友之间,大概还是有过那么一点不愉快。她脚上穿的是半高跟鞋,头上连顶遮阳的帽子都没有。她根本没准备走这么远的路,事先也没人告诉她要走这么远。说句公道话,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概念。山垭看着一点不远,山脊顶上的老朴树,从镇上看过去一点也不远,玩一样就能到。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山脊似乎怎么也走不到,山脊上的那棵朴树也越走离你越远。我们好像永远也走不到那里。

不过,除了因为让她走路而不是舒舒服服坐公共汽车去赶火车,心里多少有点内疚以外,我自己倒是感觉很好。如果你要我从这一生里挑出若干天,说那是一个愉快的、充满希望的、神秘的、令人着迷的日子,一个我真希望它一直延续到今天、永远不要结束的日子,那就是那一天了。

又过了好多年,我遇见一个小时候的朋友。

闲聊时,哥们跟我说,“你走路那天,我正好开着卡车从山垭上过。看见你们倆了,也认出人来了,本来想停车捎你们一程。可是后来见你们离开公路,往山脊梁上那棵朴树那边爬,就没停车,直接开过去了。”

我说,“哥们儿,你怎么没停车啊!我都快被人家咒死了!”

那天我和女朋友当然没指望会有人开车捎我们一程,那条老公路上一天也不会有几辆车过的,可要是真有人愿意捎我们一程,那简直是求之不得,死都愿意。奇怪的是,现在回想起来,我一方面遗憾我这哥们当时没有停车捎我们,另一方面又庆幸他没有停车喊我们。

你说怪不怪!

5

房产过户的事情办完以后,我去一家靠环湖路的农家乐吃午饭。刚进门,关在笼子里的八哥见我来,就眯起它的小鸟眼打量我,像告状一样老声老气的叫起来:

“来客人啦!来客人啦!”

等饭菜的时候,我走到外面去。院子里有两只竹笼子关着些鸡,公鸡在里面咕咕喔,一声比一声大。还有一只鸵鸟,在围栏里来回走,两只眼睛瞪得老大,跟发了神经病似的。

我朝北边望去,心想,从这里兴许能看见那棵老朴树。可是,哪有什么朴树的影子。我连山脊都看不清,更不用说站在山脊上的一棵树了。

6

对了,差点忘了。还是跟诸位说说这房产过户的事情是怎么办的吧。

你走进二楼一个空空荡荡的大厅,先到取号机前取个号,然后找个地方坐下来,眼睛一直盯着显示屏,以免错过了自己的号码。

轮到你了,你就走到正在叫你号码的那个窗口。

窗口里坐着一个本地姑娘,跟你说普通话。可是她的普通话是带口音的,就是你睡着了也能一下子听出来的那种口音。

可是她眼也不看你人,只跟你讲交材料。证明你妈是你妈这个人的证明,证明你爸是你爸这个人的证明,你父母的死亡证,证明你父母死亡证是真件的证明。你的护照,你护照的公证书。证明你这个拿着外国护照的人,和你当年拿着原来那个国家护照的人,是同一个人的证明。然后你就去收银台,交手续费,印花税。

也就是这样了。

7

一直替我父母照看房产的那位家里的熟人在单元房前等我,领我进屋,又带我四处看看。这里是冰箱,那里是电视,茶具在这里,挂衣服的架子在楼顶上。

然后她又带我去看那个小小的后院。很可惜,她带着歉意告诉我,后院里的那棵菩提树,去年冬天遇上一场寒流,冻死了。她说这话时,仿佛那棵树死了,是她的责任似的。

我朝四周看了看,又抬头望了望。父母住的这栋房子,四周的楼房都比它高。从后院抬头望去,只能看见头顶上一小角天空。

我原先还指望这套房子能坐落在一个靠边的地方,站在那里,能朝北边望出去,看见远处的山脊,还有山脊上的那棵树。

转念一想,其实这套房子能不能看见山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要说这一辈子教会了我什么道理,那就是: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也许我会把房子卖了,让别人也得个机会来看看我没能看见的东西。

也许我不会卖。也许我会把它留下来。说不定哪一天,我忽然心血来潮,想回来,在这里度过我的余生。不管我站在院子里能不能看见它,只要我在,那棵朴树反正也会一直在那里。也就是往北,不过五公里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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