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纵帆船

Tuesday, June 2, 2026 at 4:17 PM

1

阿湄位于乌布东北方,是个巴厘海岸边的小渔镇。到阿湄的第二天早上,我租了艘朱贡船出海浮潜。头埋进水里,四处看看:珊瑚呀,鱼儿啊,乌龟呀。如此等等。

中午过后,我回到酒店房间,随后走到阳台上,无意间瞥见离岸边不远的海面上停着一艘小帆船。帆已经收起,船身随着巴厘海蔚蓝的海水轻轻起伏。船头迎着风浪。索具上飘着两面小旗,一面是加拿大的枫叶旗,另一面是印度尼西亚国旗。

我不禁想:好奇怪,一个挂枫叶旗的小帆船,怎么会跑到巴厘岛东部这样一个宁静的小渔镇海面上?

那景象来得突然,而那艘船修长流畅的线条又如此迷人,以至于我拿着房卡插到一半,竟忘了继续开门。我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望着它,看着它围绕着海底某个固定点缓缓转动。

那艘船离我不会超过五百码。从我房间的推拉门,到那艘船,直接就是一条直线。船有两根桅杆,前桅明显高于后桅。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帆船叫做双桅纵帆船。

“可为什么偏偏停在这里呢?”我心想。“阿湄海滩绵延好几英里,这一带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放眼望去,无非是一些价格便宜的旅馆、狭窄的海滩,以及午后阳光下昏昏欲睡的家庭小餐馆。没有游艇用品店,没有码头,也没有超市。那为什么偏偏选在这里抛锚呢?”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拉开推拉门走进房间,把湿漉漉的背包往地上一扔。浮潜消耗了我不少体力,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海水浸得又咸又黏。我只想赶快洗个澡,把身上的海盐冲洗下去。

2

我来到离酒店不远的海边,布布家的海边小餐馆吃午饭。

布布拿着菜单走了过来。

“饿死我了,”我说。“从早上七点半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给我来份烤鬼头刀鱼吧。”

“抱歉,”布布说,“鬼头刀今天卖完了。”

“那金枪鱼也行,烧烤吧。”

“金枪鱼也没有了。”布布说

我有些失望——说实话,有点恼火。于是问他今天到底还有什么鱼。

“有梭鱼。”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大馬牙、眼神凶狠的掠食鱼类。

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我低声嘟囔了一句。但我也知道自己没什么选择。

“梭鱼就梭鱼吧。”我不太情愿地说。

喝了几口冰凉的宾唐啤酒之后,心情总算好了些。鱼不就是鱼嘛,梭鱼,鬼头刀鱼,有什么区别?

阿湄海滩蔚蓝的海水离我的座位不过几步之遥,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我注意到一个大轮廓,看起来像是一艘巨轮,也许是一艘油轮。它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烟迹。

有意思。我心想。我还真不知道这些海域会有油轮经过。

这时,一只猫走过来冲我喵了一声。一个学龄前的小女孩慢慢从旁边经过,手里提着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鸡蛋花花瓣和一些别的东西。看样子,她是个刚开始学卖供品的新手。随后我低头看了几眼手机。

我抬头再望向海面时,心中不禁一惊。

那艘油轮已经移动到了一个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位置,远得几乎让人难以相信,这么庞大的船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航行那么远。

布布餐馆的桌子离海水不过几步远。桌子之外,蔚蓝的巴厘海一路向北延伸,通往我看不见的地平线和国度。

没过多久,一名女子来到餐馆。人看上去四十多岁,也许五十出头,瘦骨嶙峋,带着一条瘦骨嶙峋的小狗。小狗拴着牵引绳,趴在她椅子底下,不停地发抖。女子点了一杯饮料,面朝大海坐下来。不用问,没结婚,没有小孩。

不一会儿,一个澳洲男人走进饭店来,也是个光棍样子的人。

接下来上演的是,再熟悉不过的场面:两个许久未见的人重逢。惊呼、笑声、拥抱,以及一连串急促而热烈的问候与询问。男人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很快,两人便聊起了彼此这些年的生活。我并不是故意偷听。只是桌子之间离得实在太近。

从他们的谈话中,我大致听出来,两人过去都在信息技术行业工作,而且似乎都不喜欢那份职业。他们谈论办公室、经理、客户,以及行业里商业化的一面时,语气里的厌恶,简直像在谈论一个令人不快的前任配偶。

如今,这名女子在阿湄当潜水教练。男人也辞掉了原来的工作,想尝试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但因为经济问题,又开始考虑重新回去上班。

谈话一次又一次回到同一个词上:自由。怎么能够不用去公司上班,不用去见老板,不用去会议,不用去搞推销,又能活得自由。

不远处的大海,平静地闪烁着,粼粼波光。然而,看样子这两个人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下来的。去哪里找公寓,既便宜,楼下又没有在搞扩建,以及在异国生活的种种好处与坏处——话题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我心想,你在你自己国家好好呆着,每天去上班,不要到巴厘岛来占当地里人的便宜,这些麻烦事不就没有了吗?

我在阿湄的时间有限而宝贵。我可不是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听人整个下午讨论公寓租赁,和海外移民生活烦恼的。于是,我请布布帮我换到离那两个人远一些的桌子。

倒不是说我不喜欢他们。只是那场谈话,听久了让人感到疲惫。

3

看起来,那艘双桅纵帆船一时半会儿并不打算离开。整个下午,从我吃完午饭回来开始,它几乎一直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我先前看见的那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看上去都很年轻——已经不见踪影。

不过,有一样东西却格外引人注意:那艘小艇。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它出现在了主船前部的甲板上。又或者,它其实一直都在那里,只是我先前没有注意到。他们打算晚些时候上岸吗?那艘小艇就是为此准备的吗?这么想倒也合情合理。

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房间里。

下午晚些时候,我沿着海边散步,踩着温暖的海水向西走去。海滩上停满了朱贡船,一艘紧挨着一艘。右边是大海,左边则是村庄与椰林。更远处,阿贡火山耸立在云雾之上,下半部被云层遮掩,山顶则悬浮在午后朦胧雾霭之中。

我这一路走了很远,几乎走到海湾的尽头。

回来的路上,我又在极远处的海面看见了两艘大型船舶。其中一艘是白色的,外形近乎方方正正,看上去像一艘货轮;另一艘则更像传统意义上的油轮,下半部分漆成棕色,上半部分则是黑色。与我中午看见的那艘油轮不同,这两艘船正朝西航行。

海面上一定有一条货轮航线。一条看不见的航线。这些钢铁巨兽沿着它日复一日地往来穿梭。可它们究竟驶向哪里呢?

我知道,阿湄往东是澳大利亚。向西则是爪哇、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再往西北,还有中国、日本和韩国。

这些远洋货轮是去那些地方的吗?

傍晚时分,我再次站到阳台上。那艘双桅纵帆船依旧停在那里,在渐渐暗下去的东方天际线前轻轻起伏。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朝西的一侧船身上,给它镀上了几抹淡淡的粉红色。

Tuesday, June 2, 2026 at 5:50 PM

4

人们说,阿贡火山有许多张面孔,而对于那些只是匆匆路过巴厘岛的人来说,最终能见到它的哪一张面孔,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运气。

在阿湄待了两天之后,我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阿贡火山最美的时候是在日出时分。那时月亮还悬挂在一侧,天空染着淡淡的粉蓝与浅红,空气清凉而通透。火山上,既往时日火山爆发时留下的深深沟壑,犹如刀刻一般镌刻在山体两侧,此刻清晰可见。

但随着白昼推进,空气中的湿气逐渐升腾,云层开始聚集。有些盘旋在山顶附近,更多的则遮住了山体下半部。到了下午,剩下的只是一个支离破碎的阿贡——闷热、遥远,在朦胧的雾气中显得大为失真。

阿贡火山令人敬畏。然而,它的壮丽只有在近距离接触时才能真正体会。山岳总会让人联想到稳定、恒久与坚实。阿贡如此,世上许多伟大的山峰亦如此。

然而,对我来说,辽阔的大海所激发的,却完全是另一种感受。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一个词,是可能性。如果有人驾船驶入其中,一直驶向地平线之外,会发生什么?最终又会抵达何方?没有人能够说得清。

那艘双桅纵帆船此刻就停泊在那里,离岸不过数百码。然而,只要它拔起船锚,把船头转向开阔海面,一切似乎都变得充满可能。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再是确定无疑的。

阿湄的海滩上停满了朱贡船,那是巴厘渔民传统的双浮木独木舟。我出海浮潜时乘坐的是朱贡船,沙滩上搁置着的是朱贡船,而白天远远出现在海平面上的那些小船,大多也都是朱贡船。

然而,即便是这些看起来简陋而原始的小渔船,一旦朝着地平线驶去,也同样能够激发人的想象。

在阿湄,有些朱贡船会驶得非常远。站在海滩上望去,它们最终会变成海面上的一个个小黑点,远得几乎难以辨认,有时甚至必须刻意寻找,才能发现它们的存在。那些漂浮在无边大海上的小黑点,总会唤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召唤。仿佛有什么未知的东西,正在遥远的彼方轻轻呼唤着你。

5

在巴厘岛——无论在阿湄还是在乌布——黄昏总是来得悄无声息。没有任何预告。等你忽然意识到天色已经晚了的时候,太阳其实早已落下,夜幕也早已降临。

天黑以后,我回到酒店房间,放下背包,准备歇息。这时才想起来,自己竟忘了看看那艘双桅纵帆船是否还停在那里。我走到阳台上,朝前方那片海面望去。

June 2, Tuesday, 2026, 10:06 PM

起初,我只看见一点灯光。白色的,或者浅蓝色的,我说不清。那灯光悬挂在前桅最顶端。渐渐地,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也开始能够辨认出下面海浪拍打岸边时形成的那道淡淡白线。

那艘双桅纵帆船依然停在那里。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无法看清那艘小艇是否还在船上,甚至连它究竟在不在都难以判断。不过多半还在,否则很难解释那盏锚灯为何仍亮着。

我洗漱完毕,换上睡衣,在床上躺了下来。拿起手机,开始例行公事般地与家人和朋友聊几句。可看着看着,我忽然停了下来。思绪不知不觉又回到了那艘距离我不过五百码的帆船上。

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很难想象在一艘帆船上连续生活数周,甚至数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白天在船上忙碌,晚上也在船上睡觉。当然,此刻海面十分平静。可即便如此,那也绝不会和睡在酒店房间里的床上一样。更何况,如果你是从加拿大一路航行到阿湄这样的地方,那么像今晚这样平静无波的夜晚,多半只是例外,而非日常。

可人们为什么愿意承受这一切呢?

许多年前,我看过一部电影,70年代的老电影,名叫《孤帆远影》(The Dove)。影片讲述的是一个年轻人独自驾船横渡大洋的故事。后来,一位年轻女子加入了他,两人一起穿越辽阔无垠的海洋。关于这部电影,我如今已经记不清太多情节。留在记忆里的,是无边无际的阳光、明亮通透的空气,以及主人公在海面风平浪静、帆船几乎停滞不前时那种近乎抓狂的焦躁。

人们为什么要踏上这样的旅程?

有些事情很容易理解。有些事情却几乎令人难以理解。《孤帆远影》里的航海便属于后者。没有人叫你非这样做不可。你的生计也不依赖于这样一次航行。可他们还是去了。图个什么呢?

很多年前,我还看过另一部与大海有关的电影,也是七十年代的出品,不过性质却完全不同。那部电影叫《巴比龙》(Papillon)。不知道今天还有多少人记得它。

看这部电影是,我四十出头,在密歇根中部一所大学任教。

影片讲述的是亨利·“巴比龙”·夏里埃的故事。他是一名开锁贼,被判流放到法属圭亚那臭名昭著的流放殖民地。拒绝接受囚禁命运的他,在漫长岁月里经历了苦役、单独监禁,以及一次又一次失败的越狱尝试。电影的结束,是讲他最后一次越狱,镜头对着南太平洋的无望无际的大海,画面声音里说:没有人知道巴比龙的下落。有人说他淹死在大海里,有人说他死里逃生回到了陆地上。

我抬起头。巴厘海一望无际的海面,在阳光光下闪烁。无边无际。

整部电影其实围绕着一个简单的主题展开:一个人为了夺回被剥夺的自由而进行的不懈抗争。这是一部我能够理解的电影。我无法真正理解的,是《孤帆远影》那样的旅程。其中的人物并不是为了逃离牢狱。他们是在追寻某种别的东西。而且,那趟旅程完全出于他们自己的选择。

可是图的是什么呢?究竟是什么,驱使人们主动选择如此艰苦而漫长的旅程?狭窄逼仄的生活空间。海上的孤独。风浪与天气的折磨。也不会有美酒佳肴了吧,就是苦行僧一样的生活方式。

停泊在我酒店前方的这艘双桅纵帆船,从船上那两个人活动时的身影来看,似乎还很年轻。当然,他们也完全有可能是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妇,正航行在从温哥华前往某个陌生目的地的途中。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作为岸上的旁观者,我对此一无所知。无论年龄如何,无论属于哪一个世代,他们身上大概都有某种共同的东西。可那究竟是什么呢?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想法也许过于仓促了。或许,《孤帆远影》里的航海远没有我原先想象的那么复杂,而《巴比龙》所触及的东西,也许远比从南太平洋某座孤岛监狱逃脱更深刻。看似深刻的东西,也许其实挺简单,看似简单的东西,其实有可能很深刻。

6

整个上午,我都坐在海边帕克尔家的餐馆里,手里捏着我的咖啡,眼睛看着那艘孤零零的双桅纵帆船,在平静的海面轻轻起伏。阳光在海面上闪烁。海面风平浪静。

Wednesday, June 3, 2026 at 8:46 AM

我在想,那艘帆船究竟会在什么时候起锚离去。而当它离开的时候,是会向东驶去,迎着此刻初升的太阳扬帆行驶,还是被向朝日,往西而去,驶向海岸线尽头那片颜色更深的蓝色海域?

无论它最终选择哪个方向,大海都不会改变。距离不会改变。天空依旧辽阔。海水依旧浩瀚。

有那么一会儿,我注意到船头上方似乎悬着什么东西。起初,我以为那是一件挂在绳索上的物品。后来,当它开始移动时,我又以为那是一只海鸟。直到后来我才发现,那其实是一架无人机。一架相当小的无人机,显然是由船上的某个人操控的。它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导航设备。多半只是拿来消遣娱乐而已。我想象,送它上天空,低头可以看海面上的乌龟,踊跃的鱼群,举目可以嘹望四面一望无际的远方。真的很不错。

7

今天是在阿湄的最后一天。明天早上,会有司机来接我前往机场,搭乘返程的航班回家。

我不知道,明天早晨推开推拉门走到阳台上时,那艘双桅纵帆船是否还会停在那里,像过去两天一样在晨光中轻轻起伏;又或者,它已经在夜里某个时候悄悄起锚,把船头转向某个我永远不会知道的目的地。

其实,无论小艇清晨还在与否,都没太大关系。

我始终不知道船上的人是谁。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要往哪里去。说不定,他们几个月前便从加拿大出发,在印度尼西亚群岛间漂泊了大半年。也说不定,他们只是在我抵达阿湄之后的第二天才来到这里抛锚停泊。

事实是,我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然而,在过去的两天里,我却一次又一次地把目光投向那艘帆船。或许是因为,那艘小小的船承载着一种我在阿湄海边早已隐约感受到的东西。当我坐在海滩上,看着远方那些朱贡船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时,那种感觉便已经存在了。

大海总会引人遐想。山岳则不同。无论它多么壮丽,它总是满足于停留在原地。海洋却不是这样。只要有一艘船出现在海面上,问题便会随之而来。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地平线之外又是什么?

那艘双桅纵帆船从未回答过这些问题。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对它如此着迷。

我还有明天一整天在阿湄。

我想,我还是尽情享受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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