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rag idegen-u amta ni
Eejiin süünii shimtei
Taliin jergelgen miraljagsan
Eejiin süünii shimtei
1
有天在 TikTok 上刷视频,无意间刷到一个小东西。画面里,一只手握着钢笔,在纸上缓缓书写文字,从上到下,从右往左。我虽然冇一个字识得,但知道那是蒙古文。
不过真正让我在这个视频上停下来的,不是那些文字,不是它们的书写,而是背景里的一支小曲。不知道为什么,那歌声一下子碰到了我心里一个说不清的地方。到底碰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也没去想。大概人都是这样的啦,偶然听见一首歌,喜欢,就再听一遍。
只是这一次,我翘着的手指停住了,没有继续刷,而是点了下载鍵。这个小视频,就这样在我的手机里住下来了。
2
去年十一月,写了一篇东西,叫《阿霞依婼》。写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写完了,从头到尾完整读一遍,整个人就崩溃了。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心里竟然藏着那样深的情感。那篇文章像一块巨石落进水里,把我整个世界都掀翻了。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没有走出来,连上班时间也跟落了魂一样。
一天晚上,我忽然想起那个 TikTok 视频。就把它找出来,点开。歌声一响,我呆住了。那声音不是别人,直接就是阿霞。歌就是她。写的是她。唱的也是她。
阿霞是彝族姑娘,歌却是蒙古歌。彝文和蒙古文,又一个字也不像。但这些都是其次的了。都不重要了。那一刻,那声音对我而言就是阿霞,而那首歌,就是我写给她的故事,从文字变成了音声。
歌当然不是人。歌声也不可能是人。可是,它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此。仿佛故事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阿霞便从纸上随着歌声轻轻走出来。
后来几天,我一直想弄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唱歌的是个女孩,我认识阿霞的时候,她也是个年轻女孩。也许是因为歌声纯净,没有一点刻意修饰,没有音乐学院里训练出来的那些腔调,没有故意营造出来的情绪。也许是因为唱得如歌如诉,自然大方,阿霞也是如此,朴素,纯洁,没有一点矫饰。也许是因为录音的那个环境:一段音声,一把吉他,轻轻拨着和弦伴奏。仔细听,像是在野外录的。风在话筒里忽忽,有草在近处簌簌。
我一遍遍听,一遍遍看。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在四川阿坝拍过的那些照片。辽阔的高原。旷世的寂寥。不知何时,蒙古歌,歌声,阿坝,阿霞,在我的记忆里融在了一起,变成了同一个东西,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世界。
后来,我把这首歌和阿坝拍的照片剪成了一个小视频。每当那种感觉回来,我就把它放一遍。
3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几个月。有一天,我忽然问自己:“这歌你听了半年多,难道你从来没有过好奇心,从来没想过问一问,女孩究竟在唱些什么?”
直到那一刻,我才觉得这的确是不可思议。这么久了,怎么会一次都没有想到过去了解一下歌词是什么意思?
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做完那个小视频以后,我曾经到网上找过歌词。对着歌声,一句一句核对,又照着女孩的发音,写了一份罗马拼音版:
Tarag idegen-u amta ni
Eejiin süünii shimtei
Taliin jergelgen miraljagsan
Eejiin süünii shimtei
不过当时也就是满足于声音而已。跟着她唱 Eejiin süünii shimtei,又尤其喜欢她唱第一个词的方式:不是 tarag,而是 tarrrrag。她唱那个 r,在后舌上 塔-拉-拉 好几下,你的心就跟着颤颤悠悠好几下,化成水了。
终于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自己对歌词的无知那种懒劲了。Eejiin 是什么意思? süünii shimtei 呢?你怎么就会无动于衷呢?那个你一听心都快化掉的 tarag,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么好听的一个词,总该有个同样美丽的意思吧。我怎么能听了几百遍,却从来没有去查过?
终于,没有借口了。我把自己从心理上的沙发里拽起来,把薯片放到一边,开始查。
原以为,不过是查几个生词。没想到,找到的是一首诗。草原养育牲畜。牲畜供给乳汁。乳汁养育母亲。母亲又养育我们。而这一切,又都回到同一个地方——那片草原,那片故土。
直到这时,我才去查另外一个词。不是歌词里的词。而是我早已替这篇文章想好的题目:
Nutug。
它的意思,是故乡。不仅只是出生的地方,也不仅只是居住的地方。而是心有所归的地方。查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原来,在知道这个词之前,我早就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4
这些年,我常常问自己,而且是很认真、很认真地问:“阿霞到底有什么,以至于让你始终放不下?”要说辜负,我没有辜负过她。至少,不是人们通常想到的那种辜负。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在彼此的人生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后来,又没有在一起。大概就是这样。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
如果一定要我讲出一个理由来,那我只好借用这首歌来回答。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没有上过大学。年轻时候属于我的苔丝。本来可以和她一起过日子。一起养几个孩子。她,就是我的 nutug。本来可以成为我的 nutug。是这样吗?
就像这一版《Tal Nutag》一样,我并不太在乎那些大音乐家在舞台上的演唱。如果可以,我愿意拿一切来换。换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和你在草原上,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风吹过放在我们中间的话筒,也把我们轻轻吹近,听你轻轻唱一句:
tarrrrag…
后记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意外了解到另有几首同名的《Tal Nutag》,其中有乌仁娜(Urna Chahar-Tugchi)的版本,1995德国发行的,据说名气很大。我有些好奇,找来听了一下。不死不活的,听不下去。我在TikTok 上撞见的无名氏的弹唱,还有安达组合的演唱,都能带给我nutug,带给我那片故乡。在乌仁娜那里,没有。
也许,这世上真的有所谓“为音乐而音乐”的音乐,只是我始终没有学会那样去听音乐。给一首歌取名叫故乡,里面却既没有故,也没有乡。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