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些日子,意想不到中,你会出现在我的眼前。只是短短的一会儿。只有你的脸。清晰,真切,仿佛我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你。唯你周围的一切,却模糊不清。你仿佛被埋在废墟里,地震后的幸存者,只露着头和颈项,四周尽是瓦砾,细碎的残石断垣。
你的目光始终直直地望着我,一动不动。你从未有过一句话,一点声音。我努力想迎上你的目光,却始终做不到。不知为什么,我能清楚看到你的脸,看见你望着我,可每当我想回望你的时候,目光到了你身边,便跌落消散,从你身边划过。你人就在那里,真实得如同天上那半牙月亮,可又觉得你人并不真的在那里。
我想伸手去够你。我想用双手把你从废墟里拉出来。哪怕是要用指甲一点一点去扒开那些碎石,我也愿意。我想双手捧住你的脸,把你从废墟中轻轻解救出来,把你带回我的身边。
可你始终沉默,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你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我,一直到我开始慢慢失去你,见你一点一点退隐,消失,融进我记忆里某个我所不知的角落。最后留下来的,只是你的目光,挥之不去,无法忘却,也无法承受。
2
你曾经给我一张你的黑白照片,小小的,一寸大小,拇指般大小,就是那个年代学校和单位证件上用的那种。照片里的你,十八九的样子。那样年轻的一张脸上,却已经有一种沉静与拘谨。为了拍照,你把头发往后束起,露出你圆圆的脸颊,我记忆中的你。
那时候,我有一小柜子书,都是我的所爱,但其中几册,又是情有独钟。你的照片,就一直夹在其中的一本里。至于是夹在哪一本,我如今已经记不得了。你若问我,我可以猜一猜,不过可能会错;好在书本来就不多,就算猜错,也错不到哪里去。
那些书,这么多年,大概一直都躺在我父母家的储藏间里。我希望它们还在那里。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再走进那间昏暗的小屋了。里面堆的是父母留下来的东西,也有我年轻时候零零碎碎的一些物件。
不过,谁又说得准呢?也许有一天,在那栋楼被拆掉、让位给新的楼房之前,我还会有机会再回去一次。收拾屋子的时候,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轻轻抖一抖,你那张小小的照片,就从书页间飘落下来,让我跟着落泪。
3
那时候,去你家,从来都不是一件难事。因为好多时候,我就是在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经常就恰好逛到离你家不远;有时候,是因为我碰巧站在城里某个公交车站,上车就能去看你。要是离你家远,身边没有公交车站,又已经想了你一整天,觉得当天要是不见你一面,我就要死了,我就索性一路走到你家,去看你,也去看你的父母,还有你那个正读初一的小弟弟。
路远不远,我从来没有想过。走路累不累,我也没有想过。那时候穿过的鞋子,要是哪一天还能找回来,我会把它们放进玻璃柜里,当成运动员的奖杯一样展览。
那时候,我们大多都是这样见面的。
后来有一天,我问你愿不愿意到我家来。你,那个腼腆、拘谨、长着圆圆脸颊的姑娘,接过我写给你的地址,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也许,你当时正在想别的事情,想着女孩子心里那些不愿告诉别人的事。最后,你什么也没说。
到了约好的那一天,我很早就出门,站在街角等你。我想,只要你来了,我一定会在那里看见你。后来,你果然来了。你转过街角,一步步走来,朝我这边走来。
那是我第一次从远处看见你。第一次看见你一个人走路。眼前的一切,让我心里充满了一种安静的欢喜。并不仅仅是因为你来了。而是因为,你的一切,都那么恰如其分,不可能别样一般。你走路的样子,你的神态,就连你脚下那条街,头顶上那片天空,都那么完美,仿佛本来就应该是那个样子。
那时候,城里有一路公交车,西边的终点站离你家大约二十分钟;东边的终点站是火车站,而倒数第二站,离我父母家只有几条街。那一路车,要穿过无数老街。有些街窄得原本就是给马车走的,不是给汽车的。街道两边都是一家挨着一家的小店,上面挂着招牌,就像老电影里常见的那样。
直到最近,这件事情才忽然又回到了我的记忆里。这么久了,原来它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当时我想到的第一句话是:你那时候,真的很勇敢。因为那个时候,我们认识还没多久。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去你家,你父母和弟弟就在旁边。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也几乎总是我一个人在说话。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我说的,大半都不是我真正的自己。我讲给你的,是我希望自己会成为的人,是我想象中要做的人,从书上读来,一点一点塑造出来的自己。至于真正的我,你其实知道得并不多。那时我是这样想,现在也还是这样认为。可是,当我请你到我家来的时候,你就来了。
你坐的是当时城里最长的一条公交线路。那么漫长的一条路,你有的是时间想事,随时有机会改变主意。你完全可以忽然犹豫起来,在下一站下车,坐回头车返家去。
可是,你来了。
那一天,我们坐在我的那间小屋里,和父母的房间之间,隔着一条共用的阳台。那天我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我现在已经一点也记不得了。大概,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话。我如今还能记得的,只剩下你坐在我书桌前,离我不过一臂的距离。那就是你,坐在那里,圆圆的脸,细细的黑发。
就在那一刻,看着坐在我身边的你,我忽然醒悟到,你女孩子心里的钟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慢慢向我这一边摆过来;与我在一起,你开始感觉轻松、愉快,开始接受我。
4
又是这个时刻了,亲爱的。风已停,太阳正要落山。高高的天顶上,最早一群星星已经开始在闪亮。
你今晚好吗?你的脸好苍白。真希望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也许,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一个办法,把你从我记忆这间暗房里放出来。到那一天,你终于有了自由,像一只蝴蝶,轻轻试着拍动你那双许久未用透明的翅膀。与光明隔绝那么多年,再一次看见阳光,你一定很高兴吧!我也为你高兴,但也很难过。因为我知道,到那个时候,我就只能站在那里,无能为力地望着你,看着你举翅,轻轻飞起,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远方,再也不回来。
不过,在那一天没到来之前,我在此陪伴你。
前几天,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问过你。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候,你高中刚毕业不久。可是,你到底是在哪里上的学?小学呢?是在城里,还是在你父亲的老家——路美邑?
我上初中的时候,班上有好几个少数民族同学。他们都会说汉话,也会说自己的民族语言。更早一些,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两个暑假是在一个彝族村子里度过的。我在那里帮父亲做些家务,好让他腾出手去地里干活。村里很多人也都是双语,汉话和彝话都说得很好。
那么,你也是双语吗,我的小苍白?
真可惜,我们从来没有聊过这些。
记忆这个东西,很奇怪。至少,对我来说,一直都是这样。直到今天,我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你母亲说话的声音,那种一听就知道母语不是汉语的口音。可是,不管我怎样努力,却始终想不起你的声音。
是不是因为你本来就不太爱说话?还是因为,每次我说个不停的时候,你总怕打断我,所以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我不知道。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母亲的声音一直都在。你的,却悄悄地走失了。
5
我以前工作过的那所干校,就在你父亲老家隔壁。我常常想,每逢放假,或者逢年过节,你从城里回村的时候,会不会从那里经过?你们村子和干校离得很近,走路就能到。两处的地貌,也是一样的。起伏的山坡,低矮的松树,长得倔强的荆棘,还有裸露着的红土地。那些山坡,你走过,我也走过。只是也许你没有我走得那么多。
想到这里,我忽然又想起一个一直没有问过你的问题。你是在村里出生和长大的吗?还是出生在村里,又根着你在城里工作的父亲,在城里长大?又或者,你是在城里出生,也是在城里长大?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感觉,要是真的是这样,我反倒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答案了。那样的话,那你就只是个名义上的路美邑姑娘了!
等等……
等等……
怎么了?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的声音。就在这一刻忽然回来了,说话的时间,就感觉记忆的地板上忽然塌开一个小口。是你的声音。你回来了。你的声音回来了。轻细的,温暖的。你一直都是这样说话的。就像在和坐在身边的好朋友聊天一样,毛线活放在腿上,织针拿在手里,一边织,一边轻轻地说话。你就是那样和父母说话的。也是那样和我说话的。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我早已经忘记了你的声音。
6
天在下雨。一直下。不停地下。没完没了。雨水落在屋顶上,沙沙作响;顺着屋檐和水槽,一路奔流而下。一直下,下到人心都撑不住了,还是没完。地是湿的。树是湿的。天也是湿的。山谷那边,群山淹没在升腾的水汽和浓雾里。一个灰色的世界。
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告诉你。是我最近才明白的。四十年以后,我才终于明白,你,还有与你的相遇,对我意味着什么。我真希望能亲口告诉你这一切。可是,我没有办法把这句话送到你那里。我没有你的微信。别的社交媒体,也一样。我什么都没有。
我想,我也可以自己去当那个送信的人。去找你。亲手把这句话交给你。可是,就算我真的去了,你家当年的那栋楼,大概也早就已经没有了。实在没有办法的话,我还可以去民政局碰碰运气。可是,就算这样,我也未必能够找到你。因为,哪一个政府机关,哪怕它真的一心一意为老百姓办事,又怎么会把一个像你这样的名字,在档案里保存这么多年呢?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你的名字。这么多年,有着一个那样的名字,你到底是怎么一路过来的?小时候挂着,上学后写着,再到后来长大,身份证上印着。是不是每一次老师点你的名字,班上的同学都回头看?
7
又是傍晚了。
听说今天是节日,晚上河边要放烟花。都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不去了,太累了,浑身都不舒服。最后,留下我一个人。
一头躺倒,揪个枕头抱怀里,双手紧紧搂着,闭上眼。一点也不想动,身心累得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就是夜不成眠,守候失踪多日的所爱后的那种疲惫和疾病感。我知道那是什么,因为我从前得过。
它叫相思病。
发明这个词的人,应该同时得诺贝尔医学奖和文学奖,因为热恋本来就是一种病,世界上每一年,都有几百万人得这种病,而且人一生之中,至少会得一次。这个词字面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不是什么比喻。
不想吃东西。什么事情都不想做。屋子懒得收拾,脏衣服丢得到处都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整个人一副丧魂落魄样。只想随便扯块破布过来,把自己裹住,就那么躺着,一个人遭罪。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得过这种病了。
自从那个十月的下午,看见你一个人,在十月的天空下,沿着街道朝我走来,就再也没有。
很含蓄的暗恋,让人感觉男女之情原来也可以这么清澈无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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