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异乡为客家


1. 死鬼里与吃栗凿

小时候,我们压根儿不知道母亲是客家人,甚至不知道她是广东人,来自广东省。我们倒也知道,她长得跟周围的人有点不一样,说话也跟她工作的医院里那些人有些不同,可这些事情对我们小孩子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她就是我们的妈妈,仅此而已。要是我们淘气,她折根树枝追我们,她也不过就是那些大人中的一个。大人拿着树枝在后面追你,你当然吓得要死。可也就是这样。在我们小孩子的脑子里,从来没有什么东西会让我们觉得,妈妈跟周围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后来小妹出生了,婆婆,也就是我们的外婆,从外省过来帮忙。可是婆婆的到来,对我们几个小孩子的生活似乎也没造成什么不同。婆婆有一张尖尖的鹅蛋脸,眼窝很深,脸颊黄黄的,有些凹下去。那时候她大概已经五十多岁了吧,却还有一头又厚又长的头发。每天早晨,她坐在火炉旁的一张小板凳上梳头,一梳就是半天,看那架势,简直像是打算一直梳下去,永远也不梳完似的。

婆婆最不同寻常的地方,大概还是她说话。她说的话跟这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甚至跟妈妈平时和医院同事、街坊邻居说话时也不一样。除了妈妈,谁也听不懂婆婆在说什么。

可就连这么不同寻常的一件事,对我们小孩子来说,也没什么了不起。因为没过多久,我们也跟她一样了——我们开始用她的语言跟她说话,把跟我们一起玩的那些街坊小孩听得目瞪口呆。

那时候的婆婆,已经颇有几分迪士尼动画片里老巫婆的样子了:深深的眼窝里一双又大又让人有些害怕的眼睛,半凹下去的脸颊,还有长长的手指甲。她一边用客家话数落我们,那些长指甲就在我们面前指呀点呀,晃来晃去。

那时正赶上文化大革命。父亲被从单位里赶了下来,送到农村去,当农民挣饭吃。我们在外面疯玩,偶尔跑回家喝水,婆婆会把我们拉到一边,伸着那些长指甲,用那种原本是她的外乡话、如今也已经成了我们的语言的话,对我们说:

“Ngià-pâ he-ke dông-khièn-phai.”

我们知道她是在讲父亲,不过小孩子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去。婆婆说这话的时候,嘴里的牙齿和舌头会动来动去,像是在嚼着什么东西,皱巴巴的额头上带着一种忧心忡忡、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

有时候,我们实在淘气得不像话,她就会举起一只手,把手背朝着我们的脑袋,用她那外乡话吓唬我们:

“死鬼里,拐挫拐唉尼死!”——你们这些小死鬼,想吃栗凿是不是!

2. 舅舅和 QQ

人慢慢长大点后,脑子里就开始有了些变化,也许心里也一样。妈妈和婆婆偶尔说起的一鳞半爪的家事,我渐渐听得入迷起来。她们说妈妈自己,说她的身世,说她的兄弟姐妹,我的耳朵不知不觉就竖了起来。听她们说起 QQ——客家话舅舅的意思——我们这才渐渐意识到,原来我们也跟街坊那些孩子一样,也是有舅舅、有表哥表姊表弟表妹的。

你开始觉得,那些东一句西一句听来的家事,好像跟自己有了什么关系。她们说起家里那些人、那些事,尤其是用一种这里谁也听不懂的话说起它们的时候,你会隐隐约约觉得,她们说的,好像也是你。

不过一直到中学,我对母亲那边的许多事情还是稀里糊涂。母亲是兴宁人,按她那一口客家腔,念出来就成了“升凝”。她姓黄,可这个“黄”字到了她那拐了弯的客家话里,出来就成了“王”。人家崔颢好好的一首《黄鹤楼》,从她嘴里一出来,就成了《王鹤楼》了。

顺便说一句:美国唐人街里出生的诸位,你们其实不姓 Wong,你们姓 Huang。问题出在你们那张广东人的嘴上。🤭

就这样,围着饭桌,听妈妈和婆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家里的旧事,我们一点一点知道了些黄家的故事。日子久了,那些零零碎碎的故事在我们小孩子的脑子里慢慢拼到了一起,渐渐有了点传奇的样子——说是一个家族的传奇,也未尝不可。

黄家是当地有钱有地的乡绅人家,祖上似乎也颇有些来历。有一位先人做过民国初年的军官,据说还可能跟孙中山有过什么关系。至于这个家当年有多少钱,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都是从母亲偶尔漏出来的一些话里一点点猜出来的:田地、房产;她小时候戴过的一只玉镯;她的哥哥,家里的单丁子,得了肺炎,为了买盘尼西林,不得不拿去典当的金银首饰;几个姐姐出嫁时的嫁妆;替他们种田的佃户;等等。

母亲每次说起自己的妈妈,总是称她为“我黄家该妈”。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这个叫法很奇怪。自己的妈妈就是自己的妈妈,为什么还要说什么“黄家的妈”?不过那时候我懂什么呢?我不过是个孩子。何况母亲本来就是一个会说另一种话的人——说得准确一点,是一个随时都可以从我们说的话切换到另一种话里去的人,而且她还经常这么干。她和她的身世里,有太多东西是我弄不明白的。

人小的时候,所谓家族传奇,并不只是一些陌生人的陈年旧事,尽管那些人的名字你已经听过不知多少遍,每次再听见,心里还是会莫名其妙地激动一下。它们不止是故事。它们会一点一点钻进你的心里,慢慢改变你对自己的看法。

所以你听得入神,甚至有些敬畏。那些鸡毛蒜皮的小细节,你一个都不肯放过,而且深信不疑,就像古人听祖先的故事,听自己这一族从哪里来,听那些鹰啊、龟啊之类的创世传说一样。

我们从母亲膝下听来的那些故事,就是我们自己的创世记,是我们这个家的圣传。每听一次,你还是会两眼放光。有时候,连气都忘了喘。

3. 另一个外婆

那时候上小学,经常会碰到填表的事。比如申请戴红领巾——也就是少先队——就得填表。表上总少不了父母姓名、家庭出身这些东西。只要能混过去,我们总是尽量填母亲的姓名和家庭出身,因为另一个选择就是填父亲。我们不愿意填父亲,因为学校里人人都知道他是谁,也知道后来他出了什么事。不过最要命的,还是他的家庭出身——地主。

母亲的姓名,对我们来说一直都是黄。那是她的正式姓名,是她上班用的名字。

可是妈妈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但名字不同,连姓都不同。不是黄,而是李。这个名字,她上班不用,平时不用,任何场合都不用。

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个名字。偶尔听人提起,心里也不会动一下,脑子里几乎什么都不会浮现出来。可是一听到黄,眼前就会出现少女时代的母亲,坐在织布机前;会想到那个温柔疼爱她、而她小时候又被送去给他做童养媳的哥哥;还会生出一些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跟这些东西一起出现的,还有金子,还有一些亮闪闪的东西。

而李家呢?李能让我想到的,只是婆婆。雨刚停,她站在自家那座简朴房子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后来有一天,前面说过的婆婆来到我们家,跟我们住到了一起。我们这才知道,原来婆婆姓李。她有三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就是我母亲——小时候被婆婆送到 黄家做童养媳的母亲。

三个舅舅自然也都姓李了:李安仁、李汉仁、李怀仁。李怀仁最小。

母亲原来有两个名字!除了黄家的那个名字,她还是一个李,叫李金英。用客家话念,就是 Li gim reng。

这一切对我们来说,又新鲜,又让人兴奋。这三个突然冒出来的 QQ,在我们眼里简直都是传奇人物。大舅是新中国第一代工程师中的一个;二舅在空军,当年受过战斗机飞行员的训练。最小的舅舅比母亲小十岁,妈妈和婆婆都叫他“怀仔古”。这个叫法把我们几个小孩子乐坏了。他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后来在外省教书。

妈妈和婆婆聊天,三个舅舅是经常说起的人。最小的永远是“怀仔古”,老二是“汉古”,可是到了那个当工程师的大舅那里,这个亲昵的“古”字就没有了。为什么大舅总是正儿八经地叫名字,另外两个却有小名?还有,小名为什么要这么叫?

很多年以后,我上了大学,接触到一点意大利语和俄语,忽然发现这些语言里称呼人的一些办法,跟客家话有点像。

意大利语里,一个人的名字后面可以加上 -ino/-ina、-etto/-etta、-uccio/-uccia 之类的词尾,变成亲昵的小名。Paolo 可以变成 Paolino,Maria 可以变成 Mariuccia。俄语也一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一到了亲近的人嘴里,可以变出各种各样的昵称,有时候听起来跟原来的名字简直不像是一回事。

我这才想到,客家话里男孩子名字后面那个“古”,大概也在干类似的事情。

这么一想,“汉古”就很好懂了,本来就喜欢他,因为是自家的男孩;可是意犹未尽,就再加个古字,就是昵称。至于老三,他是家里最小的那个,到了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嘴里,干脆成了“怀仔古”:叫他仔还不行,须是仔古才解痛。怀仔古要用意大利话来说,大概就是:

Huai il birichino。

我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这么多年,妈妈和婆婆嘴里说起自己的弟弟、自己的儿子时,是在客家话叫她们自己的 Igorushka、Paolino 和 Giovannino。

4. 我的客家表姐

我离家多年以后,母亲大哥唯一的女儿,我的表姐,终于有一天远道去看望我母亲,也第一次走进我年轻时住过的那个房间。书架上放着一张我的照片,不用说,肯定是母亲摆在那里的。

表姐看见了那张照片。看见照片上那个已经上了年纪、被生活磨得一脸疲惫,跟她当年见过、爱过、记在心里的那个年轻人已经没有多少相像的我,她一下子崩溃了。

我知道这些,并不是因为当时我在场。远非如此,其时我人在五千英里之外。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后来母亲跟我说起表姐那次来看她时,用了一些让我不可能听不明白的话。

你不需要多聪明,也能知道那天在那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一个人如果盯着一张你的照片看,眼睛怎么也挪不开;身边明明还有另一个人,她却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像两只脚生了根;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目光,说起话来语无伦次——谁都知道,这里面有事。

那天的表姐就是这样。

母亲是唯一一个亲眼看见这一切的人。然而从另一个意义上说,她又恰恰是那天早晨在场的人中,唯一一个什么也没有看见的人。

“你表姐看见你们一家人的照片,眼圈都红了,”母亲后来告诉我,“就是一直说:‘不可能,这不可能!’”

母亲真的不明白她这个侄女为什么看到我的照片,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她把这一切归结为照片里的我显得疲惫、苍老。“那张照片上你确实有点老了,”她说,“一看就是让生活磨的。”

母亲太善良,也太像一个母亲了。无论对我,还是对她大哥唯一的女儿,她都只有疼爱。她哪里会想到,表姐的崩溃也许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我当然不能怪她。怎么能呢?她是我的母亲,怀胎九月生下了我。她爱我,也爱她大哥的这个女儿,我的亲表姐。


我二十三岁那年,考上了北方一所大学的研究生。那年秋天北上求学,路过洛阳,我决定在那里停下来看看婆婆。那时候,她大概已经六十多岁了。

火车一大早把我放在洛阳站。太阳还没出来,街上却已经渐渐醒了,人也开始多起来。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座传说中的古城。

新中国成立初期,洛阳被选中建设一批苏联模式的大型工厂。工厂建起来了,车间建起来了,大片大片的职工住宅也跟着建了起来。等我到洛阳的时候,当年那些宏伟蓝图的光彩早已褪去不少,留下来的,是庞大的厂区和一排排苏式住宅楼。

那天早晨,我走进的就是这样的洛阳。

我在一栋栋方盒子似的住宅楼之间找来找去。楼都长得一模一样,能把它们区分开的,好像只有门口的号码。

那些年我一直知道,婆婆离开我们以后去了洛阳,跟她的大儿子一起生活,就是那个没有小名的舅舅。我也知道,大舅后来已经去世,留下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这次到洛阳,我就住在表哥家。

中原平坦的地平线上,太阳刚刚升起来的时候,我终于找到了那栋楼。

后来的很多事情,现在已经模糊了。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的门,也不记得怎么跟表哥和他那个四五岁的孩子打招呼。可是我一直记得走进婆婆那间小屋,让她握住我的手,而我站在那里,拼命想听懂她嘴里一串接一串冒出来的话。

全是客家话。

母亲的客家话,因为几十年来生活、工作在几乎没人说客家话的地方,早已蜕变不少。婆婆说的,却还是她村子里的客家话。小时候婆婆跟我们住在一起,我是跟她说过客家话的。所以去洛阳的路上,我还挺有信心,觉得这点老本怎么也够我跟婆婆说话了。

见面没几分钟,这点信心就没了。

她说的话,我只能听懂一点点。我一脸茫然,又有点难为情的样子,把表哥和嫂子都逗乐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的另一个表亲也到表哥家来看我。是个跟我同岁的姑娘。身体结实而丰满,浑身都是青春活力,一双眼睛亮闪闪的,笑起来让人忍不住跟着她笑。

在这以前,我知道自己有一个女表亲,知道去洛阳要见到她。可我当时心理上根本没有准备好。对我来说表姐只是个概念而已。谁会想到表姐居然会是一个热得跟太阳一样的年轻女子,会是个人一出场,就把你心里原有的东西全都弄得颠三倒四的女子。

从小到大,我们跟亲戚几乎没有什么来往。上小学以后,听同学说起自己的舅舅、表哥、表姐,我常常有点羡慕。没有亲戚到我们家来,我们也没有什么亲戚可以去看;别人嘴里舅舅姑妈表哥堂弟一大串亲戚称呼扔出来,我们听着就晕。

可是现在,就在我眼前,站着一个真的表姐。她在那里笑,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看着我。这个房间里,一下子有了两个我的表亲,还有我们的婆婆。婆婆嘴里说着一种屋里所有人都听得懂、唯独我听不大懂的话。

那天下午,表姐带我去她工作的工厂洗澡。我们沿着厂房之间一条两旁开着花的小路往前走。她走在我身边,一路用手比划着,告诉我哪栋楼是干什么的,哪道工序在哪个车间。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强烈得近乎肉感的感觉,忽然从身体里升了起来。她穿一条黑底白点的短裙,脚上是带搭扣的黑色凉鞋。头顶是敞开的天空,太阳亮得晃眼,她的黑头发在风里动。她整个人的存在让我有些招架不住。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短,越来越急。

我很想看看她。可一路上,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害怕,让我不敢转过脸去看。

到了澡堂,她告诉我,如果我先洗完,就在外面等她,说完便消失在女澡堂那边。回来的路上,我们说起这几天找时间去看她母亲。大舅去世以后,她母亲已经改嫁。我们还商量着接下来几天去哪里玩玩。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长头发,苍白的脸,是个安静、内向的年轻人,比起出去见世面,更愿意躲在书里。家里人都说,几个孩子里面,我长得最像母亲——高颧骨,脸部的线条也比较柔和。

从表姐兴奋的神情和动作,从她说话又快、偶尔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样子,我看得出来,她看到我的那刹那,就像我看到她那个时刻一样,看到的是一个完全出乎自己所料的年轻异性,又意外,又兴奋。原来这个从小听说、却从来没有见过的表弟,长得是这样的,腼腆文白的书生,是客家人又不会说客家话,是姑妈家的,却又是个陌生人。

那天晚上,表姐陪我和婆婆又说了好一阵话。后来她走了,我躺到表哥在婆婆房间里临时给我搭的床上。透过窗外进来的微光里,我可以看见婆婆的轮廓。她还坐在自己的床上,嘴巴不停地动着,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我躺在黑暗里,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这是我第一次跟婆婆和这些表亲待在一起。我想到表姐,想到她那条黑色短裙,想到风里的黑头发。我觉得她漂亮,开朗,浑身都是活力——恰恰都是我没有的东西。

可我怎么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见到她,会让我受到这么大的震动。那天晚上,我甚至觉得,世界上最好的事情之一,大概就是有一个表姐。我又觉得她简直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因为她会说客家话,可以毫不费力地跟婆婆聊天,而我只记得几个词,想完整说一句话都难免出错。

当然,那时候让我兴奋的事情还不只是见到了表姐。再过几天,我就要离开洛阳,继续北上,去大学报到,开始自己的研究生生活。那是一个巨大的未知。对当时的我来说,它本身就像一片神秘的土地,在更北的地方向我招手。

那一天我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我的到来究竟给表姐的人生带来多大的影响。要到很多年以后,当母亲跟我说起那个早晨,说起我早已离开的那个房间,说起书架上的那张照片,说起表姐站在那里、眼睛怎么也无法从照片上移开的时候,我才开始明白。

5. 唐朝的和尚,幼儿园的小朋友

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TikTok 老给我推客家的东西。吃的,赏灯的,说话的,客家著名人物,没完没了。

我估计这也不能全怪 TikTok。每次刷到这种视频,我两眼就开始朝屏幕放光,手指也停在那里不往下刷了。人家抖音家的算法也不傻,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我有个毛病,只要看客家视频,就忍不住要笑。有时候笑得太厉害,完全收不住,我那个不是客家人的老婆就会在旁边看着我,觉得我这人是不是出毛病了。她实在想不明白:这视频里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她怎么看,都找不到半点值得笑的地方。

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忍俊不禁呀。所以我还是照样刷,刷到客家视频就停,停下来就笑,笑得我那个说普通话的老婆不胜其烦。

不过先说好,问题不在我。问题出在客家人那些说话时漏气的嘴上。要叫我不笑,你得先改他们,别来改我。

不信随便举个例子。大家都知道“衣裳”和“穿着”这两个词。

穿着
衣裳

正常人说话,就拿左边那两个字,从上往下,说“穿衣”。偏偏这些可恶的客家人要给你反着来,要用右边那两个字,结果穿衣不说,要叫着裳。

你还别笑!人家花木兰就是这么说话的:“脱我战时袍,着我旧时裳。”《木兰诗》可是古老了,南北朝时北方的民歌。

有一次我刷到一个视频,一个客家幼儿园老师在考班上的小朋友,问普通话里的这个那个,用客家话怎么说。轮到下一个小朋友,老师问:

“肚子饿,用客家话怎么说?”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从幼儿园小朋友嘴里冒出来的,居然是我当年研究禅宗百丈怀海禅师时见过的话。百丈和尚的语录里,有这么一段:

请镢地次,忽有一僧闻鼓鸣,举镢头大笑,便归。百丈曰:俊哉!此是观音入理之门。僧归院,唤问:适来见什么道理?曰:适来肚饥,闻鼓声归吃饭。丈乃笑。

要知道,这个肚饥(念肚给)的和尚,是唐朝唐玄宗时代的人。也就是说,一个今天坐在幼儿园里的客家小朋友,一张嘴喊肚子饿,时钟就往后拨了一千三百年。

6. “天公啊,落水哟”

母亲退休以后,一个人住。平时陪她最多的是家里的保姆,一个当地女人,说的是一种带地方口音的普通话。有时候一连几天没人来看她,而她从前护校那些客家同学,也常常几个月才会有一个打电话来。

母亲似乎并不在意。

也许在她自己心里,她早就是个本地人了,跟周围所有人没什么两样。毕竟她十六岁离开家乡,到云南来读护校,从此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我最后一次跟她在一起,是她去世前一个月。时值春节,我回去陪她过年。除了那些平时说过不知多少遍的话,她给我们讲了两件从来没有讲过的事。

一件是她小时候跟一个姐姐在村里上学的事。姐姐叫李全英,母亲叫李金英。“全”和“金”两个字,一个两边有点,一个没有。老师点名的时候,也不好好叫她们的名字,而是叫:

“带点的?”

“到!”母亲答。

“不带点的?”

“到!”姐姐答。

我们听了都很喜欢。倒不见得这个故事有多了不起,只因为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跟我们讲过。另外一件,要是成真了,酿成的灾难就会无法想象,也就没有我今天在这里开人家客家人的玩笑了。

黄家大院外面不远,有一个池塘,还有一口井。每家做饭洗菜,都是先拿到池塘里洗一遍,再从井里打水上来清洗一次。

母亲那时候还很小,大概十岁。有天她去洗菜,把水桶落井里汲水。水桶丢下去,人也就跟着掉进去了。她的一个姐姐正好在附近干活。明明刚才还看见她在池塘边,再一抬头,人就没影了。姐姐觉得不对,马上跑到井边去看。这一跑,就救了我妈的命。

很多年以后,这个姐姐出嫁。临上花轿的时候,母亲跑去找她父亲,要了一个红包,说要送给姐姐。红包拿到手,她一路跑到花轿边,亲手交给了姐姐。第二天,她父亲进城去茶馆,逢人就讲这件事,得意得不得了,说她人小小的,却很懂事。

现在回头想想,总觉得有点神奇。母亲讲这件童年的往事后不到一个月,人就走了。


今年有一天晚上,大概是个周末,我很晚还没睡,一个人在那里刷 TikTok。刷着刷着,忽然刷到一个白人女人唱歌。我听出来歌是用客家话唱的。那首歌我从来没听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歌的率真简朴一下就打动了我。那个女人唱得也很素,没什么修饰,我很喜欢。

于是我去查了一下。原来是一首老客家民歌。唱歌的是一个英国女人,在台湾客家人中间生活过很多年,对客家传统很熟。我很喜欢她唱的那个版本,只是有几个字的发音听在我耳朵里,总觉得不完全是客家话。于是我又去搜。找到另外一个版本,好像是什么电影里的片段,还是别的什么,记不清了。歌词也找到了,就对照着又听了几遍:

天公啊,落水哟;
细妹呀,戴顶草帽来到沆水边。
沆水哟,清又清,
鱼儿在水中,泅来泅嘿。

有什么东西突然撞了我一下。而且撞得很重。我感觉情况有点不妙,因为喉咙一下子紧了起来,眼圈也湿了,感觉自己像个水塘或水库,马上要决堤的样子。不过也没有立即发作。我找到我太太,想告诉她我的新发现,想告诉她这首歌有多美,连老外都会唱,天公落水啦,细妹啦,沆水啦,嗯鲡泅来泅嘿。

可是说着说着,根本没想到我会突然哭出声来,完全收不住了。老婆也有点吓着了。她从来没见我哭过。

接下来好几天,家里立了条新规矩,我被严禁提起任何会满地流的东西,水字不许说,汤字不许说,牛奶也不行。凡是液体,都不能提。水坑、池塘?也不行。鱼字也不许说。至于游来游去,那就想都别想了。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