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几年前,和很多年前本来应该嫁给我的女孩联系上了。我得知她如今单身,不过有个已长大成人的孩子。我还得知她现在信基督教,每周按时去做礼拜。听她说起来,似乎属于广义的新教传统,也许是路德宗一类,不很确切。总之,有一次我们简单聊了几句,临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说:“主保佑你!”
她回了一句:“主保佑信他的人。”
就在那一刻,我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憎恶。原来她信的那个上帝,是个睚眦必报、心胸狭窄的上帝。哪有基督教的上帝会说这样的话——你爱我,我才保佑你;你不爱我,我就不保佑你。
当然,这话我没有说出口。我忍住了。因为我知道,她不过是把她在教会里听来的话讲给我听而已。只是在我听起来,她去的那个教会讲的似乎不是爱,而是报复。
2
我以前教过一门课,叫“伦理学”,也可能叫“道德哲学”,记不清了。以前美国各地的哲学系都会开这么一门课。现在还有没有,我不知道。不过你要问我,我可以告诉你:这种课纯粹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也浪费学生的时间。
不管怎样,教这门课的时候,我们还得讲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学奠基》,而且只能用两个课时的时间讲。说得客气一点,这简直就是个笑话。两个课时上完,你就希望学生走出教室的时候,脑袋里就已经装着康德,懂得他的道德形而上学了。开国际玩笑。
不过因为这个课每学期都要教,所以每学期开课之前,我都要把《奠基》重新读一遍,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去弄明白康德所谓“善良意志是唯一自身为善、而且无条件为善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意思。
按照康德对“无条件之善”的定义,我那位旧日女友的上帝,不管符不符合别的标准,至少在这一条上是不及格的。因为他对世人的爱,是有条件的——你不爱他,他也就不爱你,也不蒙你福。
可是康德自己的“善良意志”呢?它凭什么就是善的?
我在中密执根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把这个问题问我办公室的同事。他回答说:
“都叫善良意志了,还能不好吗?”
回答得很聪明。可我觉得是耍滑头。
3
我是上大学时第一次读到圣奥古斯丁的。有一年暑假回家,我打开刚买来的《忏悔录》。才刚刚翻开第一页,我就被震住了。
在那以前,我一辈子从来没有读过这样的文字:如此纯粹,如此无私,如此彻底而又毫不掩饰地倾诉自己的爱,以及这种爱带给他的喜悦。
当然,圣奥古斯丁所爱、所全心奉献的,是上帝,不是一个凡人。但我从来没有读过这样的东西。在他的爱里面,我感觉不到一个“如果”——噢,主啊,你爱我,我才爱你,你给我好东西,我才爱你。奥古斯丁对主的爱,彻底无条件,有的只是彻底的交付、喜悦、虔诚,一种不附带任何条件的爱。
4
如今回头看看自己这一生,想想过去,看看那一段已经永远无法追回的人生留下来的泥沙与真金,我觉得,我这一辈子真正爱过的人,无条件的爱过的,其实只有两个。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我对他们的爱里面,我看见、也感觉到了当年在圣奥古斯丁《忏悔录》开篇那几页里第一次读到的东西:一种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疑虑的爱。甚至在自己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里,也没有。
这种爱没有藏在后面的动机,也不指望从她们那里得到什么作为回报。
那些曾经从我的过去走过的人,也不过就是这样——走过的影子。他们或是我卑微私欲的对象,或是我怜悯心的对象,或是我一时逢场作戏的对象。我也许曾经在某一个时候爱过他们,可是那爱里面,总是这里一点私欲,那里一抹激情,还有处在这两者间无数别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有私欲掺杂其间的爱,非纯粹的爱,非无条件的爱。
这一生,我有过真正爱过的人;有过直到今天,仍然爱着她们的人;我对她们的爱,不附带任何条件。
基督教里讲蒙福。假若哪天我成了基督徒,我感觉我可以说,“我是蒙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