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在看这张照片,看照片里的这个年轻女子。照片中的她大约二十五,最多不过二十六岁。最近这段时间,我常常看这张照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觉得困惑。
我说困惑,不是说我弄不清照片里的人是谁。我当然知道她是谁。这张照片我们从小看到大,家里的相册里一直有,现在扫描以后,也有收在我手机上的家庭相册里。对这张照片熟悉到什么程度?给你讲吧,哪怕我正在睡觉,你拿这张照片在我眼前晃几下,我也知道:这是母亲。
但我现在说的不是母亲。我困惑的也不是这个。我困惑的是照片里的这个人本身,是那个即使根本不认识我的人,偶然看到这张照片时所看到的那个年轻女子。当我把这一辈子关于母亲的记忆,关于母亲的种种印象和观念,全都像人们说的那样,先“寄存在门外”,然后再来看照片里的这个年轻女子时,我看到的,竟然是一个我突然不认识的人。她的目光生疏,目光里流露的也生疏,整个人越看越生疏,自己感觉就像在看商店的橱窗里摆着的一个年轻女子,又像随手翻开一份寄到家里的商品目录,在里面偶然看见的一个姑娘。
一个陌生人。
她看上去很年轻。年轻到什么程度?你要是仔细看,甚至还能从她的神情里看出些许未成人的样子——一丝不自信感,些丝疑虑,仿佛对自己这么年轻就要走进成年人的世界,甚至走进做母亲这件事,还没有完全准备好。
可是与此同时,她的眼神又很稳沉,看人一点也不躲闪。那双眼睛让人觉得,这个人心里有一口很深的井,里面蓄着她自己的力量,真要碰上什么事情,她随时可以从里面汲力量,作为依靠。那神气仿佛在直对镜头说:这是我的地盘。真要逼我,那你就试试看吧。
她看镜头的目光,不是直视,而是侧视,里面甚至还带着一点不服气。可是你再看那张嘴,那两片微微开启着的嘴唇,前面那些让人想到成熟感的东西,又都瞬间又消失了,余下的唯有未经世事的天真与稚气。
最后是整张脸的轮廓:高高的颧骨,柔和而圆润的脸庞。这样的面部特征,让人想到越南或马来女子的脸。
如果世上真有一种所谓的“客家人的脸”,那她这张脸就是。
2
有一年暑假,我从大学回家。下了长途汽车,一眼就看见母亲在那里等我。她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姑娘。我随即也认出她来了,是一个跟我上过同一所中学,比我低一个年级的同学。可与此同时,我又有点奇怪,她怎么会跟母亲在一起,好像她也是来等我的。
不管怎么说,那个暑假里,她约过我几次,有一次是去看电影。坐在黑暗中,她递零食来给我吃,我这才明白,她对我有意思。可惜的是,我对她没有同样的感觉。后来终于跟她说,我们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说完以后,我自己心里也很不好受。
我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她开始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几句话安慰我。真正让我吃惊的,倒不是她安慰我,而是她说的那几句话。
“一旦拒绝一个人,不光是知道人家会难过,你自己心里也会很难受。”
我当时心里一下子有一种顿悟:这种话,怕是只有自己经历过的人才会说出来的吧?难道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拒绝过喜欢她的人?
当然,这话我是在心里想的,没有说出来。可对当时的我来说,这却是一个很大的发现。至少在那一刻,她不再只是母亲,而成了一个人——一个懂得爱情,也知道拒绝一个爱自己的人是什么滋味的女子。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当我再看照片里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子,看着她的眼睛,当年那些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又以一种完全不同的分量回到了我心里:
谁爱过她?
她爱过谁?
她有没有也曾经不得不对一个人说:不?
3
母亲怀我弟弟六个月的时候,有一次乘飞机去洛阳。那是六十年代初,大概是 1963 年。她为什么去洛阳,我现在已经记不得了,好像跟她大哥有什么关系。也许是他病了,或者有什么别的事。
那还是一个普通人很少坐飞机,甚至对坐飞机旅行没一点概念的年代。母亲在飞机上遇见了另外一位乘客。她后来提起他时,总说那是“一位很好的人”,“人特别好”。见她挺着六个月的肚子,路上不方便,那人便主动帮她。除了最后一段路,他几乎一路都陪着她。上下飞机帮她,在中途转机的机场也陪着她,一直到亲眼看见母亲上了下一班飞机,知道她没事了,才离开。
后来母亲给我们讲起这件事,说到这位一路帮助她的“好心人”时,语气很平常,几乎像是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往事。可是我总觉得,除了感激,除了觉得自己运气好,路上碰见了这么一个善良的人,她说起这个人时的语气神态里,似乎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我总觉得,她也许有那么一点喜欢这个人。记得他,偶尔提起他。心里会忽然间温暖的那种。
当然,我无从知道。母亲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这不过是我从她回忆这个人时的语气里,仿佛听出来的一点什么。
4
十六岁上卫校的时候,她大概是班上年龄最小的学生之一。这一点,从她后来总把那些女同学叫作“学姐”也可以猜出来。
以她当年的模样,再加上她那种安静却又多少有点让人不敢随便亲近的性情,还有照片里那种看人毫不躲闪的目光,我很难想象,当年会没有男孩子喜欢她。
还真有人喜欢。
有一次,我们闲聊,谈起大学里的女生碰上自己不喜欢、却又不愿意伤害的男生时,常常会想办法躲着不见。说到这里,母亲也插了一句,顺便讲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一件小事。
她有个同学,是个年轻的广东男孩,常常来找她。每次他来,宿舍里的那些女同学就帮着母亲躲起来,然后有人出去,对等在宿舍外面的男孩说:
“她不在。”
她那些女同学,一个个都那么护着她。
现在我再仔细看这张照片,那种稚气,那两片不明世故微微开启的嘴唇,也就明白为什么了。
5
母亲大概在上小学的年龄,就被送给了一个姓黄的人家做童养媳。关于这件事,她从来没有从头到尾跟我们讲过。每次提起,总是顺带一句,像是不经意间说起的一件往事。
大约从十一二岁到十六岁离家去云南读护士学校,她和那个与她订了亲的男孩,一起在黄家生活了好些年,两人一起长大。这一段往昔的日子,母亲倒是零零碎碎提起过不少。许多年里,一些小故事就这样从她平常的闲谈中一点一点掉出来,让我们多少拼凑出她和这个“小丈夫”之间大概是怎样一种关系。
表面听起来,两个人之间似乎完全就是兄妹之情。可是我一直忍不住想,会不会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我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有那么多细小的事情,过了那么多年,母亲还一直记得。
这个本来注定要成为她丈夫的男孩患有肺炎。当时能救他命的,让他多活几年的,是当年天价的青霉素。小男孩家的家产,田地,房产,金银珠宝,就这样一件一件典当出去了。母亲偶尔会讲起她小时干活的事,比如坐在织布机上织布,织的布有些用去变钱,有些则是按要求,每家定量交给公家的。
母亲提起这个靠青霉素活着的男孩,永远都是叫他“哥哥”。从她的话里,你可以想象他在她身边陪她织布时的样子,手握成一个小杯子的形状举在嘴边,不停地咳嗽。
也许他们之间真的就只有这些。我不知道。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连一点暗示都没有。我所知道的只是,等到快要谈论婚嫁的时候,远在云南的一所护士学校恰巧在她当地招生,她报了名,就这样离开了家,从此再也没有回去。
“我怎么可能呢?”她后来有一次说,“他是我哥哥呀。”
6
大概是我大学三年级的时候。那年我快二十岁,正处在自己人生最叛逆的时期,有点像弗洛伊德所谓的男孩的“俄狄浦斯情结”时期。当然了,也不知世上是不是真有这个奥地利医生说的这回事。不过人当时就是有些倨傲不驯就是了。
一天下午,父亲不在,一家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很轻松。不知道哪根筋动了一下,我当着弟弟妹妹的面,一把把母亲拉过来,在我腿上坐下。
弟弟妹妹全都看呆了。
就在那一瞬间,母亲身上的那个小姑娘一下子全出来了。她害羞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一个劲地咯咯笑,仿佛一下穿过了这么多年的光阴,又回到了照片里的那个年轻女子。她低着头,恨不得把脸也藏起来,小声说道:
“我要告诉你爸爸。”
可她还在那里咯咯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