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厨房坐着,想明天吃嘛饭的事,不知怎么,就想起“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来。寻思一回,心中不免有些鬼火冒,替鸭子打抱不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鸭子哪去了?人家鸭子倒嘛霉了?平时年节,鸡鸭鱼肉,你一样也没少,怎么到了升天的时候,就只有鸡犬了呢?”又一想,气又不打一处来:“谁家没个阿猫阿狗,怎么到了升天的时候,就只有那个狗腿子能去,人家阿猫就不是人了呢?”
左思右想,觉得鸭子之所以倒霉,不得升天,主要是个物流问题。你想啊,俗话说,“偷鸡不着蚀把米”,那个鸡的后勤多简单,一把米就行,但要带你家鸭子一块升天,你得把你家门前那个水塘子一块带去,不然它哪里会随你去?
再说了,那个鸡是会飞的,虽说飞不远,就是一噗嗤飞你家门前那棵桑树上而已,所以那个穷文人陶渊明会说“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那鸭子不同!鸭子古代叫“鹜”,一飞飞老高老远的,所以古人说,“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有他的道理。不但物流是个问题,管理上也是个难题。
不过就算孤鹜倒霉吧,不能跟鸡犬一块升天,人家阿猫又惹谁了呢!平时腿上抱着,脸上亲着,录的视频在抖音上晒着,一到升天的时候,就不是人了,只有鸡犬升天,阿猫不能去,有那样的吗?!
我在那里想事,心中气愤不过,心想凡是坏事,大半是古人发明的。就去古书上查。果不其然!一提到家、人家,都和人家鸭子、阿猫没关系,半个字也不提,就只是鸡犬。
始作俑者,就是那个说“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的老子,其词曰:“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有些古本作“鸡狗”,王弼等传本作“鸡犬”。无论如何吧,鸡和狗从先秦开始就已经被并提了。
老子之后,又出来个“蚊氓之声则乱其思”的孟子,上课不专心听老师讲课,一心以为有鸿鹄之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在课堂底下讲小话,说什么“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把“鸡鸣狗吠”当作一个国家有人烟、有百姓、有日常生活的听觉标志。
到了晋朝的陶渊明,作打油诗曰: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鸡飞狗跳就从此成了古代中国村落、人烟、社区、人间世的标志,而人家鸭鸭、阿猫,不到年节,就跟饭桌没关系,和文明也毫无关系,与得道成仙更无关系了。比较可恶。
幸好老天有眼,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三国志·魏书·荀彧传》写曹操早年的徐州之战:“引军从泗南攻取虑、睢陵、夏丘诸县,皆屠之,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
到了《施公案》,话说得更绝。第四百六十二回,施公落在强盗手里,还敢指着人家鼻子骂:“你这般狗强盗!平日横行不法,应该早早伏诛。本院乃朝廷大臣,竟敢拘辱此地!倘能悔心改过,将本院送入府城,或可既往不咎,全其首领;若仍目无法纪,本院今日虽死你手,一旦天兵到此,将你等捣巢灭穴,鸡犬不留。”
这个凶神恶煞的“鸡犬不留”,同一个“鸡犬”,竟然可以从人间安居最温暖的声音,翻转成人间毁灭最彻底的景象。这个语义跨度相当惊人。
有鸡鸣,有犬吠,是人间。
鸡犬亦尽,人间也就没了。
我在桌边想事想得心烦,不想了,直身起来,心想,狗是不能吃,美国人知道了,会跟我急眼的,恐怕要把我吊树上去的。
犬不行,那就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