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孟子说:“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这句话我年轻时读过,大概也懂。年纪大了以后再看,才觉得孟老夫子这回真是说中了。
人有很多毛病。贪财,好色,虚荣,嫉妒,这些毛病都比较容易被发现,因为犯毛病的人多少知道自己正在犯毛病。唯独好为人师不一样。一个人正在好为人师的时候,往往觉得自己是在帮助别人。
这就麻烦了。
你说了一件自己的事,他马上告诉你应该怎么办。你说最近睡不好,他告诉你几点上床。你说孩子不听话,他开始给你讲怎么教育孩子。你说工作上遇到一点麻烦,他立刻替你分析人生下一步应该怎么走。你不过说昨天淋了一场雨,他说不定都能从中总结出一条人生经验来送给你。
而且越是不需要资格的事情,人越喜欢当老师。
医生给人看病,要有执照。律师替人打官司,要有律师证,开车上路,得有驾照,唯独教别人怎么过一辈子,不需要任何执照。哪怕自己一辈子都是稀里糊涂过来的,照样可以指导别人。
这大概就是“好为人师”最有意思的地方。
我们通常以为,一个人喜欢教训别人,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懂得多。其实未必。有时候恰恰相反。真正懂得多的人,常常知道事情复杂,知道一个人的处境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也知道同一副药未必治得了两个人的病。所以他说话反而谨慎。
最喜欢告诉别人“你应该”的人,往往是那种自认为自己已经懂得很多的人。
“你应该离开他。”
“你应该辞职。”
“你应该想开一点。”
“你应该多出去走走。”
“你应该叫你小孩少玩手机。”
从“我觉得”走到“你应该”,不过两个字的距离,人却已经从自己的椅子坐到了别人的人生里。
而人偏偏喜欢坐过去。为什么?因为当老师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当我告诉你应该怎么生活的时候,我暂时不用管自己生活得怎么样;当我指出你的糊涂,我自己的糊涂便可以暂时放在一边;当我站在岸上告诉水里的人应该怎样游,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本来就是个游泳高手。
所以好为人师,表面上是知识的问题,底下却未必是知识的问题。它有时候是一种很隐蔽的虚荣:我不只要有我的人生,我还想在你的人生里占一个位置。
而且最好是高一点的位置。
这样看来,孟子那个“患”字,用得真好。他说的不是“人之恶”,也不是“人之罪”,而是“人之患”。患者,病也。病这个东西,不一定坏,也不一定恶。它其实更像一种毛病,一种自己很难觉察的毛病。一个坏人做坏事,别人知道,他自己多半也知道。一个好为人师的人教训别人,却很可能怀着满腔善意。
这才是这个毛病最难治的地方。因为它常常披着善意的衣裳。父母对子女如此,老师对学生如此,年长者对年轻人如此,读了几本书的人对没读那几本书的人如此。甚至受过苦的人,也很容易拿自己的苦去教育别人:我当年就是这样熬过来的,你为什么不能?
可是你的苦是你的苦,他的苦是他的苦。你从一条河里游过来,并不能证明天下的河都一样深。
当然,这并不是说人不应该给别人建议。人活在世上,本来就要互相提醒,互相帮助。有时候一句旁人的话,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少走很多弯路。
问题不在“为人师”。问题在那个“好”字。孟子厉害就厉害在这里。不是偶尔为之,不是别人请教以后说两句,而是“好”。喜欢。上瘾。见到别人的人生就手痒,总想伸进去拨弄两下。人家还没问,答案已经来了;人家话还没说完,道理已经准备好了。
所以一个人若真想戒掉好为人师,大概也没有什么高深的办法。别人说话的时候,多听一会儿。想说“你应该”的时候,稍微忍一下。实在忍不住,先问一句:“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这一问,看起来没什么,其实很要紧。因为就在这一问之间,别人的人生又还给了别人。
写到这里,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我写了这么多,不就是在告诉别人不要好为人师吗?孟老夫子绕了一圈,原来早设了个圈套,在这里等着我。这个坏蛋!
“叛徒林彪,孔老二,都是坏东西。嘴上讲仁义,肚里藏诡计。红小兵,齐上阵,大家都来狠狠批。”
孟老夫子肚里诡计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