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人们常说,人吃什么,就是什么样的人。也有人说,人穿什么,就是什么样的人。还有什么“观其友,知其人”,人读什么书,就是什么样的人;一个人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做什么,才看得出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总而言之,一个人可以是什么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只要有人先把它说成一句格言就行。
不过有一句话,你大概不常听见。原因也很简单:恐怕还没人想到过要这么说:
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要看他用什么样的词来思想。
我说的不是他想好了以后,经过字斟句酌才说出口的那些词。那些词往往没什么用。政客会字斟句酌用词,推销员会斟酌用词,一个想哄女人上床的男人,那就更会斟酌用词了。我说的是在他开始斟酌之前,脑子里就已经有了的那些词。这种词才危险。
2
以前好像见过一个段子,也可能是一张照片:刚拖过的地板上放着一块黄色警示牌,上面写着:
MEN SLIPPERY WHEN WET.
“男人湿了会滑。”
也可能根本没有这回事,是我自己记岔了,甚至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无所谓。这句话就算没有,也应该有。男人嘛,一般来说,湿了以后确实比较滑。处于这种状态的男人,你最好不要太相信。
现在我们来想象一个男人。他脑子里的词,主要是 pussy、inside another、backyard,再加上几个诸如此类、与人体某些部位有关的词。再假定这些词不是偶尔到他的词汇里串个门,而是常住户,占据了他本来就不怎么宽敞的那一点脑容量的大部分地盘。
那么,我们说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那还用问?一个用鸡巴思考的男人。不用鸡巴,他还能用什么?问题倒不只在于他说话下流。说点下流话,有时候也挺好玩。真正有意思的是:那个下流的词,比东西本身还先到。
给他看一只猫,远远的、若有若无的,已经有一个 pussy 在那里喵了一声。跟他说一句 backyard,他脑子里的地理位置立刻就变成了解剖位置。到了这个地步,就不是人在用词了。是词在用人。
3
趁还没有人弄湿,我们赶快换个例子。不说 pussy,也不说 dick 了。我们来说“厕所”。
其实还可以说 outhouse、latrine、privy、lavatory、bathroom、washroom、restroom、男厕所、女厕所,或者美国人那个妙不可言、拐了十八道弯的 facilities。不过词太多了容易把人弄糊涂,而一个人要拉屎的时候,最好不要糊涂。拉屎这种事,时间很要紧。
所以我们还是只说“厕所”。
有那么一代中国人——说的就是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在自己家里,也管卫生间叫“厕所”。年轻一点的中国人,特别是从小就在有室内上下水的房子里长大的,通常说“卫生间”。可是你听一个六十来岁的人说话。吃完晚饭,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说:
“我去上个厕所。”
你几乎都不用抬头看他。这个词已经把他的年龄大致告诉你了。
这一代人成长的时候,室内上下水远不是理所当然的东西。要拉屎,就去厕所。而所谓厕所,就是别人已经在那里拉过屎、等你拉完以后还会有人继续去拉屎的地方。那里可能有个坑。可能有条沟。也可能是一排蹲坑。反正不管那里有什么,神志正常的人都不会想到进去洗澡。
一晃半个世纪过去了。
如今这位老兄住进了现代化的公寓。家里的卫生间铺着瓷砖,有冷热水,有淋浴,有洗脸池,有镜子,有排风扇,还有一个锃亮的抽水马桶,下面接着城市排污管道。
他的孙子孙女管这地方叫“卫生间”。他还是去“厕所”。坑没有了。词还在。
我感兴趣的,恰恰就是这一点。
这个老头说“厕所”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当年的那个坑。他也不是忽然怀旧起来,缅怀自己年轻时候的公共厕所。他更没有把现成的几个词拿出来比较一番,最后认定“厕所”最能准确描述他马上要进去待十分钟的那个卫生设施。
他就是这么说。
当年的那个厕所早就拆了,填了,铺上水泥了,说不定原址上已经盖起了一栋三十层的住宅楼,楼里每一户人家都有室内上下水。
可是,还有最后一个厕所活着。就在他的脑子里。他以为是他在用这个词。其实这个词也在用他。
4
屎这种东西,有时候特别容易让人想到金子。不开玩笑。还有一个词,我从小听到大:
美金。
大陆有人说,香港有人说,台湾有人说,新加坡也有人说。在美国那些日渐上了年纪的华人当中,更是常常听见——他们的发际线后退的距离,往往比他们语言的疆界后退得还要远。
美金。美国的金子。不是美元,不是美钞,是美金。
金子。那么,这种贵重金属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一张纸。
到了今天,很多时候连纸都不是了。无非是电脑屏幕上亮着的一个数字,被一些这辈子可能连金条都没摸过的人,从这一栏挪到那一栏。
可是从某些中国人的嘴里出来,它还是:美金。
最有意思的是,说这个词的人通常根本没想表达什么立场。他没有把“美元”和“美金”摆在面前仔细比较一番,然后郑重宣布:“经过慎重考虑,本人决定使用‘美金’一词,以表达本人对美利坚合众国货币实力的高度信任。”没有这回事。他就是这么说。
所以我才觉得有意思。
美国曾经拥有过极其巨大的货币声望,后来又有了同样巨大的经济和文化声望。于是在汉语历史的某个地方,美国的钱竟然成了语言里的金子。这个词背后的历史当然比它今天所能记得的复杂得多:真正的黄金、货币兑换、贸易、银行、美国的国力,以及后来美元所获得的惊人地位,都在它身后留下过影子。
可是说“美金”的人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
历史不见了。词还在。到了这里,“美金”就开始和“厕所”有点像了。一个人说“厕所”,看不见那个坑。一个人说“美金”,看不见那块金子。而我们前面那位倒霉的仁兄呢?他还没看见猫,就已经听见 pussy 了。
我们总喜欢把词想象成脑子里一群听话的小仆人,老老实实在那里候着,等我们有了思想,再把它们叫出来替我们表达。
也许事情恰恰相反。也许这些词住进我们脑子里的时间,比我们绝大多数思想出现得都早。
它们来自我们的父母,我们的村庄,我们的学校,我们的政府,我们的宗教,我们看的色情东西,我们看的广告,我们的童年,我们的历史。
等我们开始思想的时候,它们早已登堂入室,占好了地盘。我们说它们。然后,悄悄地,它们说我们。人们说,人吃什么,就是什么样的人。也许吧。不过,你只要听一个人说得够久。
人如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