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不欺我”

《人民日报》

1

古罗马有一个神,名叫雅努斯(Janus)。这个神长得很奇怪,有两张脸。一张朝前,一张朝后;一张看着已经过去的,一张看着尚未来到的。因此罗马人把门、门户、开端、结束以及一切由此及彼的过渡,都交给他掌管。英语一月的 January,据说也由他的名字而来。

我有时觉得,人其实也是一个雅努斯。

这里说的人,不是那一百多斤肉,不是那个会吃饭、睡觉、走路、生病,最后死掉的生物体。一个人的身体从出生起就在那里,但我们所谓的“人”,似乎还不完全是那个身体。

人之所以成为一个人,是因为他有过去,也有未来。

过去靠记忆维系。小时候住过的房子,母亲叫自己回家吃饭的声音,第一次离开故乡时看见的那条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说过的一句话——这些东西早已不在眼前,却因为记忆,仍然属于今天的我。

未来则靠另一种能力维系。我们计划,等待,希望,担忧,想象。明年要去哪里,老了以后要怎样生活,一个尚未写出来的故事最后会写成什么样子。它们都还没有发生,却已经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属于现在的我。

所以,一个人其实同时活在三个时间里。

过去的我,现在的我,将来的我,并不是三个互不相干的人。正是记忆把前两个连起来,又是期待和筹划把后两个连起来,于是才有了一个在时间中延续的“我”。

我常常把它想成黑夜里的一盏灯。

人在现在,而其意识则犹如灯光,从这里同时向两个方向伸展。向后伸展的光就是记忆,向前伸展的光就是期待。两束光所及之处,即为过去,即为未来,即为一个人的生命。于是,在无边的黑夜里,有了一小片属于他的时空:后面是他曾经是谁,中间是他现在是谁,前面是他将要成为谁。

只要这盏灯还亮着,只要两束光还一前一后伸向黑暗,一个人就在,而非黑暗与虚空。

一旦灯灭了,剩下的也许还是一个活着的生物体。但我们通常所说的那个人,恐怕已经不在那里了。

2

一个民族,一个文化共同体,一个文明,一个国家,也有一点像这样的人。

这里说的“国家”,并不只是二战以后国际政治意义上的那个国家。一个政权可以几十年,一个国家的疆界可以改变,一个朝代可以开始,也可以结束。我说的是一个能够指着很久以前留下来的东西,说“这是我们的过去”的共同体。

这样的共同体也有记忆。它的记忆当然不长在某一个人的脑子里。它写在书里,刻在碑上,藏在故事、诗歌、宗教、礼仪、地名、音乐和语言里。

《诗经》里的汉语不是《史记》里的汉语;《史记》里的汉语不是唐人的汉语;唐人的汉语又不是《红楼梦》里的汉语。到了民国,到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到了今天,同一句话又有了不同的说法。

正因为这些不同都还在那里,一个文化才有了时间的纵深。它也因此有了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中国人特别爱说一句话:

回顾过去,展望未来。

这句话说得太多,已经几乎听不见里面说了什么。其实它说的是一件非常了不得的事。你必须先有一个可以回顾的过去,才可能有一个可以展望的未来。一个文明和一个人一样,也是雅努斯。一张脸朝后,一张脸朝前。朝后的那张脸看着“我们从哪里来”;朝前的那张脸看着“我们将成为什么”。

而站在两张脸中间的,才是“我们”。

3

一个民族保存自己记忆的地方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是语言。但这里有一个很容易混淆的地方。一个民族的语言,并不等于现在活着的那些人嘴里说的语言。

我们今天说的汉语,只是汉语的现在时。

但汉语还有过去时。过去时留在屈原那里,留在庄子那里,留在李白、杜甫、苏轼、曹雪芹那里,也留在一百年前的报纸、五十年前的信和一个已经去世的普通人写下的日记里。

那些语言有些地方今天看起来很古怪。这恰恰是它们的价值所在。因为古怪本身就是信息。它告诉我们,过去的人不是穿着古装的我们。他们有他们说话的办法,有他们组织句子的办法,有他们理解一个词的办法。他们和我们之间有连续,也有距离。

语言当然会变。让它去变。今天的人改变今天说的话,那叫语言演变。但是,如果今天的人因为古人的话不合今天的习惯,便顺手替古人改一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今人改变自己的语言,是语言的演变;今人改变古人的语言,是记忆的改写。

一个人如果不断修改自己的记忆,让小时候的自己说今天的话,让二十岁的自己具有六十岁的见识,让过去发生的一切都越来越符合今天的自己,那么这个人的“记忆”即使越来越整齐,也越来越不是记忆。

一个文明也是如此。

4

《庄子·逍遥游》里有两句话: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朝生暮死的菌不知道一个月的始终;活不过四季的蟪蛄不知道什么叫春秋。

我从前读到这里,只觉得庄子是在说生命有长有短。后来才慢慢觉得,“不知春秋”四个字还有一种令人害怕的意思。

一个东西如果没有足够长的时间尺度,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假如一个文化不断把过去改写成现在,把所有不合今天习惯的说法换成今天的说法,把所有今天看着别扭的句法捋顺,把今天已经不熟悉的字换成熟悉的字,那么它的历史并不会一下子消失。书还在那里。古人也还在那里。博物馆越来越大,古籍数据库越来越全,手机上一搜,什么都有。可是有一件事情已经悄悄发生了:

过去开始越来越像现在。

孔子说着今天的话,庄子说着今天的话,苏东坡说着今天的话。再过一些时候,昨天的人也开始说今天的话。最后,一个文明看过去,看到的到处都是自己。

这不是保存历史。这是把历史消灭得干干净净以后,在原来的地方摆上一面镜子。一个文明到了这个地步,也就有点像庄子的朝菌了。早晨出生,晚上死去。

每天早晨又重新出生一次。

5

今天下午,我在《人民日报》客户端上看到一句话。题目是:

“课本里的大兴安岭诚不欺我。”

文章说的是大兴安岭的秋天。薄雾中的金色树林,落日余晖下的湿地,照片确实漂亮。

我却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诚不欺我?!什么时候“诚不我欺”变成“诚不欺我”了?

“不我欺”当然不是今天汉语正常的语序。今天的人说“不骗我”、“不欺负我”、“没有告诉我”,不会说“不我骗”、“不我欺”、“没有我告诉”。

可是“不我欺”之所以值得保存,恰恰因为它不是今天的正常语序。古汉语的否定句中,代词作宾语有前置的现象。“不我欺”也就是“不欺我”。苏轼《石钟山记》末尾那句著名的话便是:

古之人不余欺也!

后来又有“古人诚不我欺也”这样的说法。到了今天,大概有人看见“不我欺”,觉得总有一点不顺。于是“我”走了一步。从“欺”的前面走到了“欺”的后面。

诚不我欺,成了诚不欺我。

意思一点没变。四个字一个没少。甚至读起来更顺了。但问题也正在这里。

6

这样的事情当然不只发生过一次。《人民日报》自己过去就出现过不少很有意思的例子。此举数例:

厥功至伟,成了居功至伟。

“厥”这个字今天不大有人用了,“居功”却人人懂。于是一个陌生的旧词,被一个熟悉的新词取代。

公之于众,成了公诸于众。

“诸”本来就包含“之于”的意思。可是今天的人已经不再感觉到这个字里面藏着什么,于是又给它补上一个“于”。

电光石火,成了电光火石。

“石火”今天陌生,“火石”却熟悉,于是两个字很自然地换了位置。

不知所终,成了不知所踪。

一个人不见了,当然是“不知所踪”听起来更合理。于是“终”也让位给了“踪”。

《人民日报》这些错误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往往不是因为写的人完全不懂中文。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懂今天的中文,所以他本能地替昨天的中文改了一下。这一改,事情就有趣了。

7

不妨设想另外一种语言,比方说英语吧。假如今天的英语编辑也这样替过去的人着想,会怎么样?

Emily Dickinson有一个名句:

For love of her, fellow countrymen—

今天的人看了也许觉得奇怪。怎么少了一个the?于是替她补上:

For the love of her, fellow countrymen—

这不就顺了吗?

她还有一句:

Please to tell the little pilgrim—

今天的人又觉得不对。Please后面直接接动词就好了嘛。于是:

Please tell the little pilgrim—

不只是艾米莉了,莎士比亚那些今天看起来颠三倒四的语序,也可以改。《圣经》里那些古旧的表达,也可以改。一个一个改下去。最后我们会得到一个非常奇妙的英国文学史:莎士比亚说二十一世纪的英语,《钦定本圣经》说二十一世纪的英语,Emily Dickinson也说二十一世纪的英语。所有人的语法都正确了。所有人的语言都流畅了。然后,文学史也没有了。剩下的是今天。还是今天。到处都是今天。

8

当然,有人会说,语言本来就是约定俗成的。不错。“每况愈下”据说原来还有“每下愈况”的纠葛;许多今天堂而皇之收在字典里的说法,最初也未必没有被人骂过。一个错误如果有足够多的人说,足够多的人写,说上几十年、几百年,最后当然可能不再是错误。语言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但这里仍然有一条界线不能抹掉。我们有权改变我们说的语言。我们无权改变过去的人说过的语言。

未来的人当然也可以不再说“诚不我欺”。他们甚至可以完全不知道“诚不我欺”。那是他们的事。

可是只要过去有人说过“诚不我欺”,只要这四个字属于这个文化的记忆,那么它就应该以它原来的样子待在那里。“不我欺”里的那个“我”,站在“欺”的前面,并不是一个等待我们纠正的错误。

它站在那里,是因为过去在那里。

9

中国人爱说:

回顾过去,展望未来。

现在不妨再想一想这八个字。如果我们每次回顾过去,都先把过去修改得像今天一样,我们回顾的究竟是什么?如果过去留下来的语言、观念和记忆,因为不合今天的习惯而不断被修正、删除、磨平,那么我们最后面对的,就只有一个无限膨胀的现在。而一个只有现在的文明,是没有办法真正展望未来的。因为所谓未来,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明天。它是这个过去经过这个现在以后将要成为的东西。改变过去,未来当然还是会来。

明天太阳照样升起,后天也照样有人上班,有人结婚,有人写文章,有人继续说“展望未来”。只是那个未来,已经是另一个未来了。一个人如果失去了记忆,他当然仍然有明天。但那个明天,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他的未来?

一个文明也是如此。

有一天,我们也许真的走到了那个未来。站在那里,四下看看,觉得有点寒酸,有点陌生,甚至愤愤不平地问:

我们怎么会走到这里?

那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早就告诉过你。

诚不我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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