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巴厘岛


1

来巴厘岛已经好几天了,打算还待上几天,一两个礼拜都行。不过,随着时日一天天过去,我却越来越困惑,越来越弄不清自己究竟是来这里看什么的。

我住的旅馆在乌布。每天出门,迎接我的总是同样一种杂乱无章的景象。街面上都是坑,老的刚填补上,新的又挖开了。这家人家的房子在修建新的门面,那家在搞扩建;工人们顶着热带的烈日,站在脚手架上凿刻石头。电钻、成堆的黑色火山岩和一袋袋水泥,占据了原本就狭窄的人行道。

一家卖纱笼和纪念品的小店,一边挨着银器作坊,另一边紧邻摩托车出租铺。各种生意沿着狭窄的街道彼此挤压、争夺空间。

较为时髦的路段上,道路两旁排满了餐馆。意大利小馆、法国面包房、土耳其餐厅、美式汉堡店——凡是能让外国游客感到宾至如归的东西,巴厘岛似乎应有尽有。

再就是交通。无穷无尽的燃油摩托车在拥堵中穿梭。各种型号的日本汽车首尾相接,缓缓向前挪动。喧嚣仿佛永无止息。

走在街上,到处都是来自欧洲东部和西部的游客。在那些专门迎合游客的酒吧和时髦的 warung 里,女人们穿着飘逸的纱笼悠然走过,男人们则穿着白色亚麻衬衫,懒散地坐着。

显然,其中不少人是在这里长期居住的。你常常看见他们骑着摩托车穿行于狭窄的巷子,在人群中轻巧地来回钻行。若不是偶尔从头盔底下露出一绺金发,你几乎会把他们当成当地人。

我也去了西海岸的水明漾。

海滩宽阔而美丽,细沙柔软,库塔湾的海水令人心驰神往。然而,如果没有人告诉你身在何处,你大概会以为自己到了南加州的亨廷顿海滩,或是澳大利亚的冲浪者天堂。震耳欲聋的音乐从座无虚席的酒吧里倾泻而出。海滩俱乐部沿着海岸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成排的日光浴躺椅面朝大海,上面坐满了晒太阳的人。

每天早晨,我下楼吃早餐,坐在人行道边的桌旁等餐。目睹摩托车呼啸而过,目睹刚从菜市场回来的当地妇女姗姗走过,见街对面院落的大门打开,一个女人走出来,将一份 canang sari 轻轻放在门口的地上。

我心想:这不可能就是巴厘岛吧?

2

印度文明的痕迹,在岛上几乎无处不在。

神祇的名字听起来耳熟能详。《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在这里家喻户晓。宗教仪式中使用着源自梵语的词汇。就连街头随处可见的文字,其源头追溯起来,也最终指向印度。

然而,看得越多,我越不相信理解巴厘岛的钥匙掌握在印度手里。

无论走到哪里,我总会注意到院落大门旁镶嵌着的铭牌。入口左侧的墙上,常常挂着一块石质或金属的小牌子,上面用巴厘文字写着这户人家的名字。门楣上方,则往往钉着一块银色金属牌,上面同样用这种文字写着简短的祝福语、祈祷词,或某种宗教性的短句。

乍看之下,这些文字很像印度的文字。然而,看得越久,它们便越不像印度文字。诚然,在遥远的过去,它们的祖先或许与梵语有着某种联系。但无论当年的联系是什么样子,经过漫长岁月的演变之后,那种联系早已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眼前的文字,毫无疑问属于巴厘岛。

宗教似乎也经历了同样的过程。

有一样东西,是游客在巴厘岛永远看不到的——那就是人形化的神像。不是说巴厘岛缺少任何人形化的超自然存在的形象。恰恰相反。守护神、恶鬼、精灵以及各种异界生灵无处不在:大门旁有它们,庭院里有它们,墙上有它们,路口有它们,庙宇的院落里也有它们。

可是,这些不过是妖魔鬼怪,是你要想赶走的,或者养来赶走别的妖魔鬼怪的。

真正的神衹在哪里?

立于家族院落外的小神龛,通常不过是以某种特定方式堆叠起来的石头而已。走进乌布较大的社区寺庙,最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高居中央的神祇,而是大门、庭院、塔楼、亭阁和祭坛。神圣之感似乎存在于空间本身,而不是寄寓于某个占据中心位置的人形的神像之中。

或者印度的影响是在泊来的故事里?

《罗摩衍那》在巴厘岛依然鲜活。罗摩与哈奴曼也依然活着。然而,就连他们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变化。这些故事确实从印度漂洋过海而来,但在岛上生活了几个世纪之后,它们已不再完全属于印度。它们长出了一张明显属于巴厘岛的面孔。

我看得越多,便越觉得,巴厘岛并非被印度化了。反倒是是印度被吸收了,被重新塑造了,并最终变成了巴厘岛的一部分。文字变成了巴厘岛的文字。故事变成了巴厘岛的故事。甚至连神祇,在我看来,也变成了巴厘岛的神祇。与其说巴厘岛被印度化了,不如说巴厘岛把来自印度的影响巴厘化了。

第二天早晨,我又坐在旅馆门前吃早餐。

我看见街对面人家的前门里,姗姗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子。还是平时那个,齐肩托着一盘 canang sari。我注意到她身着白色 kebaya,腰间系的深粉色带花纹的 selendang,下身是一条同样颜色的 kain。

她在门前略微停留,将供品放到几个固定的位置上,然后转身消失在她家 angkul-angkul 后面。

不知为什么,那幅画面久久停留在我的脑海里。

3

最近,每当白天出门,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注意乌布几乎家家户户门前的那些奇特的入口。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些大门带给我的感受,那就是:重量。

供家人出入院落的大门通常相当狭窄。由石头和水泥砌成。与其说是建造出来的,不如说更像是一层又一层累积起来的。仿佛经过许多年,人们不断往上添砌,最终形成了今天的模样。从基座到顶部,尤其是上半部分,几乎每一寸表面都布满了装饰:花卉纹样、几何图案,以及工匠用錾子一点一点雕刻出来的繁复花纹。

望着这些大门时,我常常会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它们仿佛随时可能倒下来,把我压在下面。理智告诉我,这当然不会发生。它们已经在那里矗立了许多年,也许几十年。

然而,那种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真正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它们的分量。那些石头似乎拥有一种超越自身重量的重量感。它们耸立在街道旁,宛如一座座浓缩了的山岳。人几乎会忍不住想象,脚下的大地正默默承受着它们的重压。如果土地会呻吟,在安静的时日或夜晚,一定可以听到。

巴厘岛还有另一种大门。它们同样由石头建成,却规模更大。当地人称之为 candi bentar。与家族院落的大门不同,这种门从中间一分为二,两半遥遥相对,仿佛一座山被劈开后留下的断面。candi bentar 带来的也是同样的重量感,只是更加强烈。它的造型如此独特,以至于往往成为游客抵达巴厘岛后最先注意到的事物之一。寺庙、宫殿、公共纪念建筑——岛上几乎到处都能见到它们。

巴厘岛的每个家族院落里都有属于自己的寺庙,而通往寺庙的入口无一例外都是 candi bentar。我所居住的旅馆主人 Ketut 家里的家庙,便是通过这样一道门进入的。每天早晨去吃早餐时,我都会从它旁边经过。

每天早晨,我都能感受到它那沉甸甸的石头分量。

而每天早晨,当我去用早餐时,我也总会看见街对面那个年轻女子,从院落的大门里走出来,双手端着一盘 canang sari。

喝着早餐咖啡,看着她再次消失在那道石门之后,我忽然开始怀疑:我苦苦寻找的答案,或许并不在印度的神祇身上。或许,它就在这些石头之中。

4

我在乌布住的旅馆,是一家名叫 Ketut’s Place 的家庭旅馆。

出发前,AI 给我推荐了半打酒店。至于为什么偏偏选中了 Ketut’s Place,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只是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顺耳。

Ketut。

两个音节。简单,好念,干净利落。还有几分可爱。适合作为一个孩子的,甚至宠物的名字。它和 Puri Dajuma 或 Bidadari 这样的名字恰恰相反。这些要是用中文说起来,听着总是怪怪的。蒲莉大舅妈,逼大大咧,都是什么名字!让人难以启齿。

入住后的第二天早晨,我下楼到厨房吃早餐。一个站在家庙附近的老妇人一直在看我,眼里带着笑意。那目光很和善,却又隐隐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审视意味。她给我的感觉,是那种一生过得顺风顺水的人,从来不曾真正为生活发过愁。

说来也奇怪,她让我想起了我的祖母。倒不是因为两人都过着优裕的生活,而是因为她们的神态十分相似,都能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打量完全陌生的人。

“那是 Ketut 的母亲。”年轻的前台姑娘对我说。

我不由得又多看了她一眼。这下,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看看四周便知道。私人的家庙。覆盖在会客亭、仪式亭和住宅墙壁与屋檐上的繁复巴厘装饰。所有这一切都在诉说着同样的东西:富足、稳定,以及一个家族在当地所拥有的地位。

我请前台姑娘替我和 Ketut 的母亲拍一张合影。老妇人也欣然同意了。拍完以后,她明确表示自己想看看照片。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她全程一句话也没有说。一个手势。一个眼神。手掌轻轻一动。所有人立刻都明白了她的意思。要看出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并不困难。

在我所接触过的地方里,Ketut’s Place 是让我最有机会了解传统巴厘家族院落的一个。穿过前门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仪式亭、家庙、储米亭,以及供奉稻米女神的神龛。再往里,则是家人的居所。每一座建筑都由石头和砖砌成。每一处角落都布满了精雕细琢的装饰。而它们带给我的最深印象,并不是华丽。而是恒久。

那些亭阁看上去都像整块石头一样坚实。仿佛它们从来就在这里。也仿佛等到如今居住于此的人全都离去之后,它们依然会继续站在那里。

5

Ketut’s Place 这个名字里指的 Ketut,如今已经将旅馆的大部分事务交给了儿子 Nyoman 打理。Nyoman 除了经营旅馆之外,还在当地一所大学任教。

一天,他拿给我看自己发表的一篇学术论文。令我意外的是,那篇文章居然也能在 JSTOR 上找到。我注意到作者的落名:I Nyoman Purnawan,就问他:

“Purnawan 是你的姓吗?”

“不是。”

这个回答出乎我意料。Nyoman 解释说,在巴厘岛,人们传统上并没有家族姓氏。外国人以为是姓氏的部分,往往其实是个人名字,取这个名字,图的是吉祥如意,美貌幸福。

我还得知,巴厘人取名,用的是出生顺序,Wayan,Made,Nyoman,Ketut——长子,次子,三子,四子,如果家里来了老五、老六、老七之类的,又绕回去,再来一遍。做大学教师的 Nyoman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因为他是家里的第三个孩子。

“那你父亲呢?”我问。

“啊,”Nyoman 笑着说,“他是个老四,所以叫 Ketut。”

自从知道了这个命名习惯之后,乌布许多原本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的事情,忽然都变得容易理解了。

离旅馆不远有一家银器作坊,招牌上写着:

Wayan’s Silver Class。

前几天路过,我忍不住问老板:“你是不是家里的老大?”

他哈哈大笑,然后反过来问我是不是也是叫老大。

再往镇中心走一点,还有一家颇为高档的餐馆,名字叫 Made’s Warung,现在我路过就明白了:啊,老二家的餐馆!

起初,我为这个发现感到十分有趣。随后,我却开始困惑起来。

在我生活的那个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比所有权更重要了。每一块土地都有主人。每一个主人都有名字。假如有人问:“这块地是谁的?”你会说:“张家的。”可是,如果我去问 Nyoman:“这个家族院落是谁家的?”他也会说:“我家的呀。”但如果你又问他:“你家姓什么?”他就没有一个回答,最多只能说:“老四家的。” 但如果你又问他:“那老四又是谁家的?”他就没词儿了。

我越想,越觉得奇怪。

当然,巴厘人肯定是拥有所有权的观念的。家族在同一块土地上世代居住。财产会被继承。边界受到承认。纠纷也时有发生。要是没有财产观念财产拥有人的观念,这种行为就无法理解。

然而,我始终摆脱不了一种感觉:这里的人与土地之间的关系,似乎与我所熟悉的那种关系有所不同。

在我来自的世界里,土地属于个人。而在巴厘岛,我开始怀疑,会不会恰恰相反——个人在某种意义上,属于土地。巴厘岛上的人没有姓,是不是因为一个人家世世代代居住的那块地,就是他的姓?

6

那天是宰牲节的第二天。

我正在旅馆门前的廊下吃早餐时,街对面院落的大门打开了。走出来的又是街对面人家的年轻女子。不过这一次我已经明白许多了。我已经从 Ketut 的员工那里得知,她叫 Ni Putu,是 Ketut 邻居家的女儿。从 Nyoman 那里,我早已得知 Putu 也是“长子”或“长女”的意思。既然她叫 Ni Putu,那么她自然就是家里的长女。

和通常一样,Ni Putu 身着白色 kebaya,腰间系着深粉色的 selendang,下身是一条同色的 kain。

然而,这天早晨,在像往常一样把供品放到院门前之前,她先朝院墙角落里的一座神龛走去。托盘里除了平日常见的供品之外,还放着一个小小的水碗。几片白色花瓣漂浮在水面上。她站在神龛前。白色的 kebaya 与粉色的 kain 映衬着晨光,显得格外素雅。

她将水碗举到眼前。随后把手指浸入水中。一次。两次。三次。她将水轻轻洒向神龛。紧接着,是一连串缓慢而优雅的动作。她伸开手指,在神龛前的空气中轻轻划过。那动作仿佛是在拂去什么东西。仿佛神龛前的虚空里悬浮着一层看不见的烟雾,而她正试图将其轻轻拨开。

接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一次,最后那个动作停留得更久。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柔。最后一点一点消散在静止之中。

我望着这一切,心里同时涌起惊讶与敬畏。我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看见如此富有戏剧性,却又如此平常的一幕。

她的周围,一切都在照常进行。摩托车和汽车不断从街上驶过。Ketut 家前厅里飘来音乐声。行人从旁边经过。然而,她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的动作里没有丝毫表演的意味。没有刻意。没有矜持。也没有对旁人目光的任何回应。在那短短几分钟里,世界仿佛只剩下三样东西。Ni Putu。神龛。以及那场仪式。

而自从来到巴厘岛以后,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正在注视着某种本质性的东西。

7

雨声把我吵醒。

醒来以后,在床上许久,看着窗外的雨水沿着排水沟奔流而下。透过层层枝叶,只能看见零星几块天空,而那一点点露出的天色也是灰蒙蒙的。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我的房间位于 Ketut’s Place 最后面,是少数几间建在峡谷斜坡上的客房之一。沿着峡谷边缘生长的高大树木垂下长长的热带藤蔓和阔叶植物,一直延伸到谷底深处。

后来,我起了床,换好衣服,下楼吃早餐。

院子里的一切都湿漉漉的。

我坐在平时的位置上,慢慢品我的爪哇咖啡。然而,直到两杯喝完,Ni Putu 依然没有出现。地上那些前一天摆放的 canang sari,已经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小小的供篮散开了,花瓣也被打得到处都是。我无法判断,那些地上供品,究竟是当天早晨摆放的,还是前一天留下的。

自从来到巴厘岛以后,我第一次觉得,这种仪式原来也有脆弱的一面。

早餐过后,我回到房间。又沏一杯咖啡,捏在手里。整个上午,我都在听雨。

到了中午,雨终于停了。

因为实在想不出该去哪里,我最后决定去参观 Puri Lukisan Museum。

博物馆的庭院宽敞而宁静。古老的榕树和椰子树分布在花园各处。很难想象,仅仅隔着一道围墙之外,就是乌布那些拥挤而喧闹的街道。

我向来不是一个特别喜欢逛博物馆的人。然而那天,我却在其中一个展厅里停留了很久。吸引我的与其说是画作本身,不如说是画中的故事。其中一幅描绘的是英雄 Amad Mohamad 的冒险经历。说他拥有三件神奇的宝物:一支射中猎物后会自动飞回来的箭,一个永远取之不尽的食物袋,以及一件能让穿戴者飞行的衬衫。

另一幅画讲述的则是 Lutung Kasarung 的故事。一只猴子被海龟从海里救上岸。然而刚一上岸,那只猴子便与老虎联手杀死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并把海龟做成了烤肉。

离开展厅,走进花园时,我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望了望天空。不知为什么,我又想起了 Ni Putu。我在想,早晨她为什么没有出现。

回到 Ketut’s Place 时,我看见 Nyoman 从仪式亭后面走了出来。他向我打招呼,问我这一天过得如何。随后,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他问我第二天想不想出去走走,他没课。他说可以开车带我去几个地方看看。

“大概在北边。”他说。

他提到了几个地名。

巴厘名字对我来说还比较困难,所以没有听清 Nyoman 提的地名。我只是觉得,这份邀请实在太过热情,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上床睡觉了。不知什么时候,半夜里,忽然从一个梦中惊醒。梦里,我好像身处某个潮湿泥泞的地方。也许是稻田。巨大的红蚂蚁和螳螂在泥浆里彼此厮杀,而我也卷入其中,与它们展开搏斗。

醒来以后很久,我依然摆脱不了那种恶心的感觉。那种与昆虫近身缠斗所带来的厌恶感,仿佛还残留在身上。我把这个梦归因于白天在博物馆看到的那些画。当然,也完全有可能是因为从博物馆回来时,我走的是 Kajeng 稻田小路。

无论是什么原因吧,我已经睡不着了。于是坐起身来。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想到水。为什么巴厘岛种植了这么多稻米?为什么这里的一切似乎总是湿润的?为什么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见水?还有,为什么 Ni Putu 在洒向石头的那碗水里,要放入几片白色的花瓣?

我想着这些问题。想了很久很久。想到最后,连头都开始痛了,才罢休。

8

Nyoman 在乌布一所大学的公共卫生系任教。五年前,拿的日惹大学博士学位,并在爪哇的这所大学开始了教学生涯。教学进展顺利,研究工作也渐渐打开局面,甚至还获得了一家美国研究机构的资助。

然而有一天,他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母亲希望他回到巴厘岛,接手家里的生意。就这么回来了。回到巴厘岛,身兼两职——又在大学教书,又一边管理 Ketut’s Place。

这些事情,都是我们去“寺庙”的路上听 Nyoman 说起的。

“现在回头想想,”Nyoman 一边开车一边说,“我还是很怀念在日惹的那些日子。那是我人生中最好的时光。”

我有些替他惋惜,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时我刚刚接触巴厘文化,对于这种事情究竟该如何理解,完全没有概念。不过,我确实能够体会他的心情。毕竟,我自己也曾经当过大学教师。

抵达目的地后,Nyoman 把车停好,陪我走到公园入口。

这里几乎没有游客。

“慢慢看,不着急。”他说,“我在外面等你。”

我向他道了谢,然后朝入口处的工作人员走去。工作人员拿出一条栗红色的纱笼,替我围在腰间。

“你穿纱笼很好看!”Nyoman 竖起大拇指笑道。

有时候,一块简单的当地布料竟会神奇地改变一个人的心情。甚至还没走进园区,我已经觉得自己颇有几分巴厘人的样子了。

我转过身,快速打量了一下四周。洁白的云朵缓缓飘过天空。稻田与热带树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除了脚下的大地与头顶的天空之外,几乎看不见任何别的东西。

通过纱笼检查点后,前方只剩下一条路。那是一段长长的石阶。我刚开始往下走,便想起了 Nyoman 之前说过的话——下去容易,上来可得爬上几百级台阶。Nyoman 大概以为我应付不了这样的路。其实不然。这些年来,我也曾攀登和穿越过世界上一些最艰难的峡谷。

更何况,那天阳光明媚。我身上还围着一条相当漂亮的纱笼,每当谷底吹来凉风,纱笼的下摆便轻轻飘动起来。我步履轻快,一路向下,心情是一种说不出的愉快。

而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正一步一步迈向的,是巴厘岛的帝王谷。

9

传说是这样讲的——

一千多年前,爪哇国王的公主 Mahendradatta 远嫁了巴厘国王 Udayana。夫妻共同治理王国,并育有三个儿子:Airlangga、Marakata 和 Anak Wungsu。后来,最小的儿子 Anak Wungsu 继承了王位。在位期间,王国繁荣昌盛,势力扩展到岛上的大片地区。天下太平,百业兴旺。

据说,正是 Anak Wungsu 下令修建了 Gunung Kawi 的这些纪念建筑。它们是献给他的父亲、母亲、兄弟,也许还包括他自己。随着岁月流逝,王室家族的故事渐渐与这座山谷融为一体。历史与传说交织在一起。传说又与神话交织在一起。久而久之,人们已很难分辨两者的界线究竟在哪里。

然而,了解到了这些半历史、半传说的故事之后,我依然无法真正理解眼前这九尊震撼人心的巨大纪念神龛。

Jl. Gn. Kawi, Tampaksiring, Kec. Tampaksiring, Kabupaten Gianyar, Indonesia

任何站在山谷中的游客都会立刻发现,帕克里桑河两岸峭壁上的巨大雕刻,与人类几乎毫无相似之处,更不用说与某位具体的国王相似了。

无论怎么看,那些 candi 都不过是从岩壁上凿刻出来的石头形体而已。石头。按照某种几何秩序排列的石头。它们并不是以人体为原型建造的纪念碑。如果说它们像什么的话,那么它们更像我这些天在巴厘岛到处见到的神龛。像 Ni Putu 家院落外面的那座小神龛。像 Ketut 家族寺庙里的神龛。也像散布于岛上私人住宅和公共空间里的无数门楼与祭坛。

然而,Anak Wungsu 显然不会无缘无故地下令修建这些东西。任何站在纪念碑前的人,都能感受到这项工程的浩大。它绝非一日之功。也绝非少数几个人能够完成。仿佛有一种完整的世界观,被人直接凿刻进了河谷两侧的岩壁之中。

可是,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世界观?

Anak 国王是否曾经设想过,他的父母、兄弟、大臣,甚至他自己,最终都会化作石头?他是否持有一种信仰,一种哲学,依这种信仰,保存一个人的最好方式,并不是把那个人的形象,雕塑在石头上,让人永久记住他的面目,而是建造一座非人形,与遍布巴厘岛的火山石神龛相似的纪念物?如果真是如此,这种观念又从何而来?它背后所对应的,又是怎样一种世界图景?

站在帕克里桑河岸,抬头仰望那些纪念碑时,我感到震撼。帕克里桑河。热带茂密的树木。陡峭的谷壁。神龛。它们仿佛共同构成了一个活着的整体。

人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雕刻并不仅仅是死者遗留下来的遗物。它们并没有真正死去。就像脚下流淌的河水。就像头顶生长的树木。它们似乎依然活着。也许,这正是它们至今仍然占据巴厘人想象世界重要位置的原因。那些国王早已不在人世。然而纪念碑依然存在。它们存在的方式,并不仅仅是作为过去的记忆。它们更像某种活着的存在。被编织进这片土地之中。被编织进这座岛屿的生活之中。成为了其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10

明天,我就要离开 Ketut 一家,前往巴厘岛东北海岸的 Amed 海岸了。我不知道,在那里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据说,那里没有水明漾海滩细腻柔软的沙滩,取而代之的是遍布海岸的黑色火山石。据说,那里的海水清澈见底,珊瑚在水下延展开一个绚丽的世界。据说,清晨沿着寂静的海岸散步时,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看见阿贡火山的身影。

对此,我满心期待。

然而,我同样确信,到了那时,我大概已经开始想念 Ketut 一家了。想念 Ni Putu 摆放的 canang sari。想念那个红蚂蚁和螳螂的古怪梦境了。

不过,我想我最会怀念的,恐怕还是乌布的那些石头。神龛里的石头。家庙里的石头。堆放在路边的石头。藏在角落里的石头。帕克里桑河谷峭壁上的石头。那些不知为何,竟让我相信它们并未完全死去的石头。

明天,我就要把它们留在身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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